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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白兔、白猿、人目
    一、

    

    光绪十八年,八月初一。

    

    赖用招发现自己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了。

    

    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今天吃什么,明天要做什么,阿缎说了什么话。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他记的不是当天的事,而是前一天的事。因为他发现,睡一觉起来,昨天的事就忘得差不多了。

    

    这本本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写着四个字:“切记切记”。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本子,看昨天自己写了什么。

    

    今天早上,他翻开本子,看见这样几行字:

    

    “八月初一,晴。阿缎早上煮了粥,加了番薯,很甜。她问我要不要加糖,我说不用。她的眼睛今天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吃完饭她去井边洗衣服,我跟她说早点回来,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正常。”

    

    “阿缎昨天说她梦见Wi-Fi了。Wi-Fi教她跳了一支新舞,说叫什么‘科目三’。她跳给我看,动作很奇怪,不像人跳的。我问她Wi-Fi还说什么了,她说Wi-Fi问她记不记得我是谁,她说记得,是我丈夫。Wi-Fi就笑了,说‘你确定吗’。”

    

    “我开始想不起阿缎娘家在哪里。是芎林隔壁的庄吗?还是更远的地方?我问她,她说她也想不起来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说‘用招,我是不是快死了’。我说不会,只是忘了而已。她说‘忘了比死了更可怕’。”

    

    “我同意。”

    

    赖用招看完这几行字,手在发抖。

    

    他不记得昨天阿缎跳什么“科目三”了,也不记得她说“忘了比死了更可怕”。但字是他写的,他不会认错自己的笔迹。

    

    他抬头看向床边——阿缎还在睡。她蜷缩着,像兔子一样蹲坐的姿势,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赖用招轻轻推了推她。

    

    “阿缎。”

    

    阿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不是人眼该有的反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猫眼一样的荧光。

    

    “用招?”她开口,声音正常,“怎么了?”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阿缎想了想,说:“梦见Wi-Fi了。它教我跳舞,跳了一支新舞,说叫什么……什么‘科目三’来着。我跳给你看了,你还说好看。”

    

    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它问我,记不记得你是谁。”阿缎看着他,眼睛里的荧光慢慢消退,恢复正常,“我说记得,是我丈夫。它就笑了,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它又笑了,说‘那你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赖用招等着她往下说。

    

    阿缎沉默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它就一直看着我笑,笑得我害怕。然后我就醒了。”

    

    赖用招抱住她。

    

    “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阿缎伏在他肩上,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用招,我是不是病了?为什么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不是病。”赖用招说,“是那个东西在作怪。”

    

    “那个东西?Wi-Fi?”

    

    “对。”赖用招说,“它每天晚上都来找你,是不是?”

    

    阿缎想了想,点头:“是。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有时候就在床边站着。”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床边站着?”

    

    “嗯。”阿缎说,“昨晚它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睡觉。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它一直站着,一直看着。我想叫醒你,但动不了,说不出话。它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整夜。”

    

    赖用招转头看向床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窗棂的影子。

    

    “它长什么样?”

    

    “有时候是白兔。”阿缎说,“有时候是猴子,白色的猴子。有时候……有时候是一张脸,只有一张脸,浮在空中,眼睛是人的眼睛。”

    

    赖用招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我会一直住在你家,住在你身边,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做到了。

    

    它真的住在这里,每天夜里,站在他们床边,看着他们睡觉。

    

    赖用招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把灯举起来,照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这里。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看着阿缎,等着他们忘记更多。

    

    “阿缎,”他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缎坐起来,看着他。

    

    “那怎么办?”

    

    赖用招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阿火。”他说,“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洞。”

    

    “去做什么?”

    

    “去找那个东西的本体。”赖用招说,“上一次我们只是把东西还给它,这一次……这一次我要跟它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赖用招看着她,说:“让它放过你。”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它不会答应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缎下床,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用招,”她轻声说,“它不会放过我的。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你看——”

    

    她张开嘴。

    

    赖用招低头看,看见她的舌头——那不是人的舌头,而是一根长长的、粉红色的、分叉的舌头,像蛇一样。那根舌头在她嘴里蠕动着,前端分叉的部分轻轻颤动,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赖用招倒退一步。

    

    阿缎把嘴闭上,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看见了?”她说,“我已经不是人了。”

    

    “你是。”赖用招说,“你还是阿缎。”

    

    “阿缎不会长这样的舌头。”

    

    “那是因为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我。”阿缎打断他,“用招,你还不明白吗?它不是我身体里的东西,它已经变成我了。我的记忆是它的,我的舌头是它的,我的眼睛也是它的。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脸也会变成它的脸。”

    

    她走到镜子前,指着镜子里的人影。

    

    “你看,这张脸还是我的吗?”

    

    赖用招走过去,看着镜子。镜子里是阿缎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颧骨略高,皮肤微黑,眉毛淡淡的。但仔细看,那张脸确实在变——眉毛在变细,眼睛在变圆,嘴唇在变薄,正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兔子的脸。

    

    赖用招伸手去摸镜子,手指触到冰冷的镜面。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阿缎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红色。

    

    “你看见了吗?”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镜子里她的嘴没有动,“它已经在吃了。吃我的脸,吃我的样子,吃我的一切。等它吃完,我就彻底消失了。”

    

    赖用招转身,抱住她。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我不会让它得逞的。”

    

    阿缎伏在他肩上,不说话。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风中的落叶。

    

    窗外,天快亮了。公鸡开始叫,一声一声,越来越响。月光退去,日光从东方慢慢升起,照进屋里,照在那面镜子上。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赖用招一个人站着,抱着空气。

    

    二、

    

    那天上午,赖用招去了阿火家。

    

    阿火的剃头铺关着门。他敲了半天,没人应。他绕到后门,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点光。赖用招摸索着走进去,叫了一声:“阿火?”

    

    没人回答。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卧房门口,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阿火。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赖用招走过去,推了推他。

    

    “阿火!”

    

    阿火的眼睛动了动,转向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来了。”

    

    “你怎么了?”

    

    阿火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坐起来之后,他看着赖用招,看了很久,然后说:

    

    “它昨晚来找我了。”

    

    赖用招的心一沉。

    

    “它说什么?”

    

    阿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它说,我进过它的洞,看过它的真身,摸过它的石头。从今以后,我就是它的人了。它会每天晚上来找我,跟我说话,给我看东西。等我看够了,听够了,就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你答应它了?”

    

    阿火摇头:“我没答应。但它说,不管我答不答应,都一样。因为我已经‘染’上它了。就像染布一样,染了就洗不掉了。”

    

    他伸出手,给赖用招看。

    

    那只手——阿火的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手背上长满了白色的细毛,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弯弯的,像兔子的爪子。

    

    赖用招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的手……”

    

    阿火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开始。”他说,“过几天,我的脸也会变。再过几天,我的全身都会变。最后,我会变成一只白兔,跑到山里去,和那些石笋里的人作伴。”

    

    “不会的。”赖用招说,“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洞,找它谈条件。”

    

    阿火摇头:“没用的。它不会跟人谈条件的。它只是想玩,玩够了就吃掉。我们就是它的玩具。”

    

    赖用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陪它玩。玩到它烦,玩到它腻,玩到它主动放过我们。”

    

    阿火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芒。

    

    “你疯了吗?”

    

    “也许吧。”赖用招说,“但疯子有时候比正常人活得久。”

    

    他伸出手,拉住阿火那只长满白毛的爪子。

    

    “走,我们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陪它玩。”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因为他的脸还是人的脸,但嘴巴咧开的弧度已经不像人了。

    

    “好。”他说。

    

    两人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日头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但赖用招觉得,这阳光比屋里的黑暗舒服多了。

    

    他们走进街上唯一开着的饭铺,要了两碗面。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见阿火的手,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面端上来就走了。

    

    阿火用那双兔爪拿起筷子,费力地夹着面。他的动作很笨拙,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像动物一样舔着吃。

    

    赖用招看着,心里很难受。

    

    “阿火,”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阿火抬起头,脸上沾着面汤。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想了想,说:

    

    “记得一些。记得一起去溪里抓鱼,记得一起去偷阿旺师家的芒果,记得你被阿旺师追着跑,跑掉了一只鞋。”

    

    赖用招笑了。

    

    “对,那只鞋后来被阿旺师挂在门口,挂了一个月,说‘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偷’。”

    

    阿火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住了。

    

    “用招,”他说,“我好像……我好像记得那件事,但我不记得那个被追的人是你了。”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记得有一个人,被阿旺师追,跑掉了一只鞋。但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了。”他看着赖用招,眼里有些迷茫,“是你吗?还是别人?”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是我。”他说,“那个人是我。”

    

    阿火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很迷茫,像是在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赖用招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知道,那个东西已经开始对阿火动手了。

    

    吃完面,他们走出饭铺。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每个人都在看他们。

    

    不对,是在看阿火。

    

    阿火的手太显眼了,那双长满白毛的、像兔子爪子一样的手。但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就那么把手垂在身侧,一甩一甩地走着。

    

    赖用招拉住他,把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

    

    “怎么了?”阿火问。

    

    “没什么。”赖用招说,“走吧。”

    

    他们穿过人群,往竹林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站在原地,都看着他们的方向。那些脸,那些表情,都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赖用招转回头,继续走。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怪物了。

    

    三、

    

    回到赖家的时候,阿缎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赖用招看着那个影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影子不对。

    

    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只蹲坐着的兔子的影子,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那影子在阳光下扭动着,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

    

    阿缎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赖用招看着她的影子,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人。

    

    “吃了。”他说,“你呢?”

    

    “吃过了。”阿缎说,“今天早上又有一只兔子撞死在墙上,我煮了吃了。”

    

    赖用招的心一紧。

    

    “又是兔子?”

    

    “嗯。”阿缎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无兔子来撞咱家的墙。一天一只,准时得很。”

    

    赖用招看向那堵墙——土墙,上面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过。

    

    “阿缎,”他说,“那些兔子,不是自己撞死的。”

    

    阿缎愣了一下。

    

    “那是怎么死的?”

    

    “是那个东西送来的。”赖用招说,“它送给你吃的。”

    

    阿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赖用招愣住了。

    

    “你知道?”

    

    “嗯。”阿缎说,“每次有兔子撞死之前,我都会做一个梦。梦见Wi-Fi站在墙那边,跟我说,‘阿缎,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你等着’。然后第二天早上,就有兔子撞死在墙上。”

    

    她看着赖用招,眼睛里的光芒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我是不是不应该吃?”

    

    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道理上说,那东西送来的东西当然不应该吃。但从实际上说,阿缎已经吃了那么多,现在说不吃,有用吗?

    

    “阿缎,”他问,“你吃了那些兔子之后,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阿缎想了想,说:“有。”

    

    “什么?”

    

    “觉得……觉得更亲近它了。”阿缎说,“每次吃完,晚上就会梦见它。它跟我说很多话,教我很多东西。有时候我觉得,它比你还了解我。”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它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跳它的舞。”阿缎说,“教我怎么像它一样思考。教我怎么……怎么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阿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比如,它说,我不应该记住你。因为你很快就会消失,记住你只会让我痛苦。”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你……你还记得我吗?”

    

    阿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是他熟悉的笑容。

    

    “记得。”她说,“你是用招,我的丈夫。”

    

    赖用招的眼眶湿了。

    

    “那就好。”他说。

    

    阿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凉得像石头。但赖用招不在乎,他紧紧握着,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火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开口:

    

    “你们俩能不能别腻歪了?我快站不住了。”

    

    赖用招转头看他,看见阿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火!你怎么了?”

    

    阿火摆摆手,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人就软了下去,瘫在地上。

    

    赖用招冲过去,扶起他。阿火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而且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阿火!阿火!”

    

    阿火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变成了竖的,血红色,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它……它来了……”

    

    赖用招四下张望,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只有阿缎,只有晒着的衣服。

    

    “在哪?”

    

    “在……在我身体里……”阿火说,“它……它进来了……我……我快不行了……”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那些白色的毛从他皮肤的手、他的全身。他的脸在变形——鼻子在变长,嘴巴在变宽,耳朵在变尖,正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张兔子的脸。

    

    赖用招紧紧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阿火!阿火!你别吓我!”

    

    阿火看着他,那张半人半兔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用招……帮我……告诉……告诉它……我……我认输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停止了抽搐。

    

    那些白色的毛还在长,越长越长,越长越密,最后把整个人都覆盖了。赖用招怀里抱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巨大的白兔。

    

    那只白兔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看着赖用招。

    

    “你好。”它开口,是阿火的声音,但语气不对——是那个东西的语气,“我们又见面了。”

    

    赖用招松开手,退后几步。

    

    那只白兔站起来,用两条后腿站立,像人一样。它的前爪垂在胸前,爪尖点着地,姿态和阿火平时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火呢?”赖用招问。

    

    白兔歪着头,说:“阿火?谁是阿火?”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痛。

    

    “你……你把他吃了?”

    

    “吃了?”白兔笑了,“不算吃,只是接收。他把自己交给我了,我只是接收而已。”

    

    它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你看,这个身体多好。年轻,健康,灵活。比你那个好多了。你的身体太老了,太累了,不中用了。”

    

    赖用招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兔歪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问我为什么?”它说,“因为好玩啊。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玩吗?玩游戏,玩玩具,玩各种东西。我也喜欢玩。你们就是我的玩具。我玩你们,就像你们玩陀螺、玩蟋蟀一样。”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虽然它站着,但比赖用招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知道吗,你们人类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你们会反抗。明明知道反抗没用,还是要反抗。明明知道会输,还是要打。明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活。这种精神,很可笑,也很可爱。就像那些在弹幕里刷‘爷青回’的人一样,明明知道青春回不来,还是要刷。”

    

    赖用招听不懂“弹幕”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反抗”和“输”。

    

    “我不会输的。”他说。

    

    白兔笑了。

    

    “你已经输了。”它说,“你的朋友输了,你的妻子正在输,你很快就会输。等你们都输了,我就把你们放进石笋里,让你们永远陪着我。到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可以跟你们说话,给你们讲那些你们听不懂的梗,看你们一脸迷茫的样子。那该多好玩啊。”

    

    赖用招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火刚才说的那句话——“帮我告诉它,我认输了。”

    

    阿火认输了。

    

    但他不会。

    

    “你走吧。”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白兔,“从我家出去。”

    

    白兔歪着头看他。

    

    “你赶我走?”

    

    “对。”

    

    白兔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它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赶我走的人。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就冲这个,我今天就给你个面子,先走了。”

    

    它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它说,“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天都来。直到你认输为止。到时候,你可要记得请我吃胡萝卜哦。哦对了,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梗,说‘胡萝卜是兔子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好笑吗?”

    

    赖用招没笑。

    

    白兔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它回头,用阿火的声音说了一句:

    

    “用招,保重。”

    

    那是阿火的声音,真正的阿火的声音,不是那个东西的声音。

    

    赖用招追出去,但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只有竹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阿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用招,”她轻声说,“阿火走了。”

    

    赖用招点头。

    

    “他没走。”他说,“他还在。”

    

    阿缎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用招……”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他的声音。”赖用招说,“他还在那个身体里,只是被那个东西压住了。就像你一样。”

    

    阿缎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用招,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了,你会怎么办?”

    

    赖用招看着她,说:“我会把你救回来。”

    

    “如果救不回来呢?”

    

    “那就陪你一起变成那样。”

    

    阿缎的眼泪流了下来。

    

    “傻瓜。”她说。

    

    赖用招抱住她。

    

    “不傻。”他说,“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四、

    

    那天晚上,赖用招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守着那面旗。那面车鼓阵的旗还插在地上,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从东到西,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那个影子变了。

    

    不再是旗子的影子,而是那个东西的影子——猫头、狐身、虎尾、人目。它蹲在旗子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赖用招看着它,不说话。

    

    那影子开口了。

    

    “你又在等我?”它说,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这么喜欢我啊?”

    

    赖用招没理它。

    

    那影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一个人在家里养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会自己开冰箱,会自己拿胡萝卜,会自己关冰箱门。底下评论都说‘这兔子成精了’。我就想,这不就是我吗?我也会开冰箱,也会拿胡萝卜,也会关冰箱门。为什么没人给我点赞?”

    

    赖用招还是没理它。

    

    那影子叹了口气。

    

    “你真没意思。”它说,“都不陪我聊天。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几百年了,就一个人住在那个洞里,没人说话,没人玩,只能看着那些石笋里的人脸发呆。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几个,想跟你们玩玩,你们还躲着我。你们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吗?就是那种刷了一整天手机,没有一个消息的感觉。你们知道吗?”

    

    赖用招终于开口了。

    

    “你活该。”

    

    那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该?对,我活该。我活该活了这么久,活该这么无聊,活该只能找你们玩。”它顿了顿,“但你知道吗,你们也好不到哪去。你们也孤独,也无聊,也想找人说说话。不然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废话?”

    

    赖用招沉默了。

    

    那影子继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坐在院子里,其实就是在等我。等我来说话,等我来讲那些你听不懂的梗,等我来陪你。因为除了我,没人能陪你了。阿火没了,阿缎快没了,你身边只剩下我了。”

    

    赖用招的心被刺痛了。

    

    “不是的。”他说。

    

    “是吗?”那影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赖用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真的是在等它吗?

    

    不,不是的。

    

    他在等阿火回来。他在等阿缎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在等这一切噩梦结束。

    

    但阿火不会回来了。阿缎正在一点点消失。噩梦还在继续。

    

    他身边,真的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你哭了。”那影子说。

    

    赖用招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真的哭了。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挺羡慕你们的。你们有感情,会哭,会笑,会爱,会恨。我没有。我只能模仿,只能假装。我看你们哭,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我看你们笑,我也想笑,但笑不对。我只能学你们的样子,学你们的话,学你们的梗,假装自己是人。”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有时候,我甚至想变成你们中的一个。真正地变成人,真正地有感情,真正地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只是一个东西,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个永远不可能变成人的东西。”

    

    赖用招看着那个影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他问。

    

    那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因为你也快变成我了。”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你也在忘。”那影子说,“忘了阿火,忘了阿缎,忘了你自己。等忘光的时候,你就和我一样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过去的东西。”

    

    赖用招的心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那……那我该怎么办?”

    

    那影子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问我?”它说,“你问我该怎么办?”

    

    “是。”

    

    那影子笑了,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悲凉。

    

    “我也不知道。”它说,“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也许,你可以试着记住。记住那些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哪怕忘了别的,只要记住那几个,你就还是你。”

    

    赖用招点点头。

    

    “我记住了什么?”

    

    那影子想了想,说:“你记住了阿缎。你记住了她是你的妻子,你爱她。这就够了。”

    

    赖用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他说。

    

    那影子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谢谢。”赖用招重复。

    

    那影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哽咽,又像是笑: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人。几百年了,你是第一个。”

    

    它站起来,那个影子从地上浮起来,慢慢变成了立体的形状——那只白兔,那只白猿,那个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怪物。它站在赖用招面前,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吗,”它说,“我突然有点不想让你变成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它说,“其他人看见我,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想杀我。只有你,你跟我说话,你听我说废话,你还跟我说谢谢。”

    

    它伸出手,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赖用招的脸。

    

    “我会记住你的。”它说,“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说的谢谢。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赖用招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怪物收回爪子,转身,往竹林走去。走了几步,它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缎的事,我帮不了你。”它说,“她已经吃太多了。但阿火——他还剩一点。你可以去找他,在那个洞里,在那根新的石笋里。”

    

    然后它消失在竹林中。

    

    赖用招站起来,追了几步,但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站在竹林边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那面旗还插在地上,影子恢复了正常,只是一面普通的旗的影子。

    

    赖用招看着它,轻声说:

    

    “谢谢。”

    

    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东西不会再来了。

    

    但它说的那些话,他会记住。

    

    永远记住。

    

    五、

    

    第二天早上,赖用招醒来的时候,发现阿缎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醒了?”她说,“吃饭吧。”

    

    赖用招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缎笑了。

    

    “记得。”她说,“你是用招,我的丈夫。”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阿缎想了想,说:“光绪十五年,对不对?”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对的。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阿缎又想了想,这一次,她想得很快:

    

    “媒人介绍的。你那时候在街上卖柴,我跟我阿娘去买柴,看见你,觉得你老实,就嫁给你了。”

    

    赖用招愣住了。

    

    这是真的。

    

    这些记忆,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阿缎,”他问,“你……你都想起来了?”

    

    阿缎点点头。

    

    “都想起来了。”她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兔站在床边,跟我说,‘阿缎,我把记忆还给你了,你要好好珍惜’。然后我就全想起来了。”

    

    赖用招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冲过去,紧紧抱住她。

    

    “阿缎……阿缎……”

    

    阿缎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我回来了。”

    

    赖用招抱着她,哭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竹林里的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走了。

    

    阿缎回来了。

    

    虽然阿火没了,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赖用招擦干眼泪,看着阿缎,笑了。

    

    “吃饭吧。”他说。

    

    两人坐在桌边,吃着早饭。今天的粥很甜,番薯放得刚刚好。阿缎还煎了两个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赖用招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阿缎,”他说,“那个东西说,阿火还剩一点,在那个洞里,在一根新的石笋里。”

    

    阿缎看着他。

    

    “你想去救他?”

    

    赖用招点头。

    

    “我想试试。”

    

    阿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赖用招摇头,“你刚回来,不能再去那个地方。”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的。”赖用招说,“那个东西说了,它不会害我了。它……它把我当朋友了。”

    

    阿缎看着他,眼里有些困惑。

    

    “朋友?它跟你是朋友?”

    

    赖用招想了想,点头。

    

    “也许是吧。它说,我是第一个把它当人看的人。”

    

    阿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你去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赖用招握住她的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缎点头。

    

    “我知道。”

    

    赖用招站起来,收拾了一些东西——火折子、绳子、干粮,还有那个盒子。那个盒子还在,虽然屏幕不亮了,但他还是带上了,也许有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缎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是人的影子,正常的影子。

    

    她冲他挥了挥手。

    

    赖用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竹林。

    

    身后,阿缎的声音追上来:

    

    “用招——早点回来——”

    

    赖用招没有回头,但他应了一声:

    

    “知道了——”

    

    竹林很密,路很难走。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

    

    走了一个时辰,他到了尖山脚下。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那片乱石堆。那个洞口还在,那个缝隙还在,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黑,但他不害怕。

    

    他钻进缝隙,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通道变宽了,可以蹲起来了。他蹲起来,继续往前。再走一段,可以站直了。

    

    他站起来,举起火折子,往里照。

    

    那个洞还在。那些石笋还在。那些石笋里的人脸还在。

    

    他慢慢往前走,一路看着那些人脸。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走到深处,他看见了一根新的石笋。

    

    那根石笋很小,刚长出来不久,里面的脸很清晰——是阿火的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赖用招站在那根石笋前,看着那张脸。

    

    “阿火。”他轻声说,“我来带你回去。”

    

    他伸出手,去摸那根石笋。

    

    手指触到石面的时候,石笋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咔嚓咔嚓,声音越来越响。然后,整根石笋碎成粉末,阿火从里面跌出来,落在他怀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赖用招。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赖用招笑了。

    

    “来带你回去。”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洞口走去。走过那些石笋的时候,阿火突然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根。

    

    那根石笋里,有一张脸——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谁?”他问。

    

    赖用招看了一眼,不认识。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以前被吃掉的人。”

    

    阿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她长得好像我阿娘。”

    

    赖用招愣了一下。

    

    “你阿娘?”

    

    阿火点头:“我阿娘很早就过世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但看着这张脸,我觉得……也许她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根石笋。

    

    赖用招拉住他。

    

    “别碰。”他说,“碰了,也许就出不去了。”

    

    阿火犹豫了一下,收回手。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洞口,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们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阿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那个东西呢?”他问。

    

    “走了。”赖用招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火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去。路上,阿火问他: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放过我们?”

    

    赖用招想了想,说:“也许,它也觉得孤独吧。”

    

    阿火看着他,不太明白。

    

    赖用招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影子说的那些话——“我也想变成你们中的一个。真正地变成人,真正地有感情,真正地知道什么是爱。”

    

    那个东西,活了那么久,收集了那么多人脸,却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人”。

    

    直到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谢谢”。

    

    也许,对那个东西来说,那一句“谢谢”,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个东西的眼睛。

    

    赖用招看着那片晚霞,突然想起那个东西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会记住你的。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说的谢谢。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他笑了。

    

    “我也会记得你的。”他轻声说,“Wi-Fi。”

    

    阿火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赖用招摇头。

    

    “没什么。走吧,阿缎还在等我们。”

    

    两人走进竹林,走进那条回家的小径。

    

    身后,晚霞渐渐褪去,夜幕慢慢降临。

    

    尖山的那个洞口,在夜色中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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