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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出口·没有尽头的路
    早上七点十三分,阿杰把车停在台大侧门对面的巷口。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烟,油锅里滋滋作响,老板娘用台语喊着“帅哥要吃什么”。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走出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手里握着咖啡和饭团。机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排气管喷出的废气混在豆浆的香气里,形成一种只有台湾清晨才有的复杂气味。

    

    彦钧坐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他脸上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干,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泪痕,像是一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小羽已经下车去买了三份培根蛋饼和两杯大冰奶,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包科学面和一条士力架。

    

    “科学面是给谁的?”阿杰接过蛋饼,问。

    

    “给彦钧的。”小羽把科学面塞到彦钧手里,“他每次受惊吓都要吃科学面。上次期中考考完,他一个人嗑了三包。”

    

    “那是因为我压力大。”彦钧有气无力地说,手指机械地撕开科学面的包装,把里面的面条捏碎,撒上调味粉,然后摇一摇。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肌肉记忆——即使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拆一包科学面。

    

    “你现在压力不大吗?”小羽问。

    

    “太大了。大到连科学面都救不了。”彦钧把捏碎的面条倒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突然变得微妙,“等一下——这个味道——这个调味粉是不是过期了?”

    

    “我哪知道,你自己看日期。”

    

    彦钧翻过包装背面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去年十二月过期。”

    

    “那你还要吃吗?”

    

    “……我已经吃了。”彦钧把剩下的科学面揉成一团,丢进车里的塑料袋里,“反正我今天已经死过一次了,过期的科学面算什么。说不定吃了以后就能看到鬼——等一下,我本来就看得到。”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但那是真的笑——不是小羽那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不是阿杰那种苦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因为还活着所以还能笑的笑。

    

    阿杰咬了一口蛋饼,培根的咸味和蛋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一口中蕴含的某种意义——活着的意义。能吃早餐的意义。能在清晨坐在车里、看着路人走来走去、听着机车呼啸而过的意义。

    

    “杰哥。”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科学面碎屑的含糊,“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阿杰停下咀嚼。这是阿BEN问了好几次的问题,现在换彦钧问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嘴里的蛋饼咽下去,喝了一口冰奶,让那种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你感觉呢?”他反问。

    

    彦钧想了一下。“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车里。我的手在摸坐垫。我的舌头尝到过期的调味粉。我的鼻子闻到蛋饼的味道。这些感觉都很真实。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确定这些感觉是真的来自我的身体,还是来自我的记忆。”彦钧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以为你在吃东西,但其实你只是在‘记得’吃东西的味道。你以为你在呼吸,但其实你只是在‘记得’空气的感觉。你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但你的意识还在运行,用过去的记忆来模拟现在的一切。”

    

    “你是说——我们可能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这一切——蛋饼、冰奶、科学面、阳光——都只是它让我们‘以为’我们出来了?”小羽问。

    

    “我不知道。”彦钧说,“但我想过一件事。它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一把可以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它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它让我们走了——但也许它让我们‘以为’我们走了。实际上,我们的身体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跪在那面墙前面,眼睛里映着绿光,嘴巴在无意识地动着。而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开车、吃早餐、说话、笑——都只是它给我们看的电影。”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

    

    阿杰握紧了手中的冰奶杯子,塑料杯壁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翻煎台上的蛋饼,一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在等他的咖啡,两只野猫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打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如果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但彦钧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呢?如果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地下空间呢?如果他们现在坐的这台车、吃的这份蛋饼、喝的这杯冰奶——都只是那个东西用他的记忆拼凑出来的模拟世界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些黑色的线条消失了,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只有正常的、平凡的、没有任何异常的皮肤纹路。但如果这是幻觉——那些线条和光芒也可以被抹去。

    

    “我有一个办法。”小羽说。

    

    “什么办法?”

    

    “打电话给阿BEN。”

    

    她拿起那支萤幕碎裂的手机,拨了阿BEN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阿BEN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整晚没睡。

    

    “BEN哥,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啊。刚洗完澡。大饼在睡觉,他的打呼声跟卡车一样,我戴耳塞都挡不住。”阿BEN打了一个哈欠,“你们呢?彦钧送回去了吗?”

    

    “还没有。我们在台大侧门这边吃早餐。”小羽说,“BEN哥,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记得我们昨天晚上在隧道里看到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当然记得。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叫什么名字?”

    

    “林秀英。你不是在现场吗?怎么问这个?”

    

    “那她是怎么死的?”

    

    “1971年隧道开挖的时候,她的坟墓被炸了,头被炸飞卡在墙缝里。”阿BEN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小羽,你问这个干嘛?你失忆了?”

    

    “不是失忆。”小羽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BEN哥,你现在看着你的左手。你的左手手背上是不是有一道疤?你小时候被机车排气管烫到的那个疤。”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BEN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有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道疤。被同一个排气管烫的。你记得吗?国小三年级暑假,你骑车载我去买冰,我的脚被排气管烫到,你伸手来拉我,结果你自己的手背也贴到排气管上。我们两个一起去诊所擦药,你哭得比我还大声。”

    

    “……对。我记得。”阿BEN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到底想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真的阿BEN,不是那个东西造出来的幻影。”小羽说,“那道疤——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它不可能知道。就算它翻遍了我的脑子,它也不可能找到那段记忆,因为那段记忆不只是我的——是你和我的。它需要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才能复制那个细节。”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确认我是真人?”

    

    “对。”

    

    “那我是真人吗?”

    

    “看起来是。”

    

    电话那头传来阿BEN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小羽,你知道吗?我刚才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也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我自己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脚踏车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很久。我记得我学会骑脚踏车是六岁那年,在我家旁边的公园。我爸扶着后座,我踩踏板,摔了三次,膝盖破了皮。我记得那天下午很热,我爸买了一只枝仔冰给我。我记得枝仔冰是凤梨口味的。”阿BEN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但这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它让我‘以为’是真的?”

    

    小羽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阿BEN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活着。继续吃早餐。继续上课。继续打工。继续还学贷。继续追番。继续抽卡。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大学生。如果这是幻觉——那这个幻觉也太他妈无聊了。谁会花那麽大力气制造一个这么无聊的幻觉?上课、考试、报告——这些比鬼隧道还可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个千年鬼怪造出来的?”

    

    小羽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得对。如果这是它造的幻觉,那它的创造力也太差了。”

    

    “就是啊。它应该造一些更好的东西——比如说我突然中了乐透,比如说大饼的相机突然坏了不用再听他讲那些摄影术语,比如说——”

    

    “BEN哥,你够了。”

    

    “好啦。你们吃完早餐快点回去休息。我睡一下,下午还要去打工。”阿BEN挂了电话。

    

    小羽把手机放下,看着阿杰。“是真人。”

    

    “我知道。”阿杰说。他看着掌心的那些平凡的纹路,突然觉得那些纹路很美。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它们平凡。平凡的掌纹,平凡的手,平凡的人生。不需要被千年鬼怪选中,不需要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不需要承担任何超越人类极限的责任。

    

    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上课、考试、打工、拍影片、被酸民说“特效不错”。那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但那些东西还在他的体内。那道印记——那只在锁骨的、暗红色的眼睛形状的印记——还在。他洗澡的时候看到了。它不大,大约只有一枚十元硬币的大小,颜色很淡,像是快要消失的瘀青。但它在。在他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安静地、沉默地、像是一个被烙印上去的承诺。

    

    “你还要回去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阿杰从后照镜里看着彦钧。彦钧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过期的科学面调味粉。他看起来不像是刚从地底世界逃出来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没睡饱、等一下还要去上九点堂的大学生。

    

    “回去哪里?”

    

    “隧道。”彦钧说,“

    

    “我不知道。”阿杰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回去。那个东西要的是我。它在我身上做了记号。只要这个记号还在——我就和它连在一起。我走到哪里,它就能看到哪里。它现在不追我,不是因为不能追——是因为不想追。”

    

    “为什么不想追?”

    

    “因为它知道我会回去。”阿杰说,“就像它知道你小时候看到它,长大以后就会自己走进隧道一样。它在我身上种了东西——不是控制,不是诅咒——是好奇心。它会让我一直想‘会让我一直想‘如果我真的把手放在那张脸的嘴唇上,会发生什么事’。”

    

    “那你会吗?”小羽问。

    

    阿杰沉默了很久。蛋饼凉了,冰奶退冰了,早餐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便利商店的自动门还在开开合合,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去去。这个世界在运转,在呼吸,在活着。而他坐在一台停着的车里,在一条普通的巷口,在两个朋友身边,想着一个不该想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有一天。也许不会。也许那个问题会跟着我一辈子。也许到了我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还会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那就让它跟着你。”小羽说,“一辈子很长的。你可以慢慢想。”

    

    彦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很大声,大到在车内回响。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嘟囔着说:“靠北,一定是过期的科学面害的。我以后再也不吃科学面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小羽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这样说。”

    

    彦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闭上嘴,把剩下的蛋饼塞进嘴里,用咀嚼来代替回答。

    

    阿杰发动引擎,车子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掌,那种真实的、物理的、无可置疑的震动。他看了一眼后照镜,辛亥隧道的方向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边。在山的那一边。在地下几十公尺的地方。在那些绿色光线的包围中。

    

    它还在等。

    

    “走了。”他说。

    

    车子驶入辛亥路,朝着学校的方冡前进。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把车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彦钧在后座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噩梦。小羽把椅背调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阿杰开着车,经过台大校门,经过罗斯福路,经过那些他每天都会经过的、熟悉的、平凡的街道。

    

    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它还在。小小的,圆圆的,带着放射状的线条。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进。

    

    一个星期后。

    

    阿杰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台笔电,萤幕上是剪辑软件的界面。他们拍的辛亥隧道影片已经剪了三天,进度缓慢——不是因为他们拍的东西太多,而是因为他们拍的东西太诡异了。那些画面——隧道壁上的影子、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头骨被从裂缝中拿出来的瞬间——全部都在。但每次阿杰剪到最关键的片段时,软体就会当掉。不是普通的当机——是整个画面变成绿色,然后出现一行他看不懂的错误讯息,然后笔电自动重开机。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当掉——凌晨零点四十一分,就是林秀英通过收音机跟他们说话的那一段。

    

    “它不让你剪。”大饼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手里拿着相机在翻看之前的照片,“它不想被看到。”

    

    “它已经不想被看到了?”阿杰阖上笔电,“之前它可是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现在又不让放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大饼把相机转过来给阿杰看,萤幕上是一张隧道的照片——拍摄于他们进入隧道后不久,画面中可以看到隧道的入口。“你看这张照片的EXIF资讯。”

    

    阿杰凑过去看。相机萤幕上显示的拍摄时间是1972年3月15日,下午两点零八分。

    

    “1972年?”阿杰皱眉,“你的相机穿越了?”

    

    “不是穿越。”大饼说,“是它‘记录’了那个时间。这张照片不是我拍的——是它‘给’我的。它把1972年的影像塞进了我的记忆卡里。我那天晚上拍的所有照片,EXIF时间全部都是1972年。不是‘显示错误’——是它告诉我,它从1972年就在那里了。它在等我来拍。”

    

    “所以它希望被拍?但又不希望被剪?”

    

    “它希望被‘看到’。但不是被所有人看到。它只希望被‘某些人’看到。”大饼喝了一口凉掉的拿铁,皱了一下眉头,“它选了我们。它选了你、我、小羽、阿BEN、彦钧。它让我们看到那些东西,让我们拍下来,让我们带出来。但它不想让这些画面流到网路上。因为如果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它就不再是‘秘密’了。一个被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就失去了它的力量。”

    

    “你是说——它靠‘神秘感’活着?”

    

    “差不多。”大饼说,“灵异现象的本质就是‘未知’。如果所有东西都被解释清楚了,那就不是灵异了。辛亥隧道之所以恐怖,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恐怖——而是因为大家‘觉得’它恐怖。那些传说、那些故事、那些‘我朋友的朋友遇到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隧道本身还要恐怖。而它——那个地底下的东西——就是靠这些‘传说’活着的。每一个走进隧道的人,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每一个在电视上讲述故事的人——都在喂养它。你的影片如果真的放上去了,点阅率一百万、两百万——那它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大。”

    

    “那我更应该放上去。”阿杰说,“让大家知道真相。”

    

    “真相?”大饼看着他,“你真的知道真相吗?你下去过那个地下空间,你看到那些绿色的光线,你看到那面墙,你看到那张脸——但你真的知道那是什麽吗?”

    

    阿杰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秀英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历史。它只是‘存在’。从几千年前就存在。它会一直存在到几千年後。我们五个人的生命,在它的时间尺度里,连一眨眼都算不上。你放不放影片,对它来说——根本没有差别。”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麽做?”

    

    “什麽都不做。”大饼说,“继续活着。上课、考试、打工、拍片、被酸民骂。把那天晚上当成一个——一个很奇怪的梦。一个会偶尔想起来、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梦。这就是它想要的。它不想要我们死。它不想要我们疯。它只想要我们——带着它的一部分,继续活着。在活人的世界里,替它活着。”

    

    阿杰看着大饼那张平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他从来没有听大饼说过这麽多话。大饼是那种在团体里最安静的人——他只会在拍照的时候说话,只会在分析问题的时候说话。但现在,他在谈论生命、时间、意义——这些他从来不碰的话题。

    

    “大饼,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哲学了?”

    

    大饼耸了耸肩。“从我发现自己相机里的照片都是1972年的时候。”

    

    两个星期後。

    

    阿杰接到阿BEN的电话,说彦钧住院了。

    

    不是灵异事件——是盲肠炎。彦钧在宿舍里突然肚子痛,以为是吃坏东西,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发高烧,被室友抬去台大医院急诊。医生说急性盲肠炎,已经有点腹膜炎的迹象,要马上开刀。

    

    阿杰赶到医院的时候,彦钧已经在恢复室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阿杰进来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杰哥,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还好吗?”

    

    “不好。”彦钧说,“我刚被切掉了一个器官。我现在是残障人士了。”

    

    “盲肠不算器官。”

    

    “怎麽不算?它在我身体里面住了二十二年,它是我的一部分。现在它被切掉了,我的人生少了一块。你不懂那种感觉。”彦钧看着天花板,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毕业演说,“我以後要怎麽跟我的小孩说?‘爸爸曾经有一条盲肠,後来被切掉了。’小孩会说‘盲肠是什麽?’我说‘盲肠就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小孩会说‘那你为什麽要为一个没有用的东西难过?’我说‘因为那是我的没有用的东西。’”

    

    “你在胡说什麽?”阿杰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我在麻醉退掉之後就会胡说八道。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彦钧转头看着阿杰,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澈,“杰哥,我在开刀的时候——麻醉之後——我做了一个梦。”

    

    “什麽梦?”

    

    “我梦到我回到了那个地下空间。那面绿色的墙。那张脸。”彦钧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在笑。不是那种恐怖的笑——是很温柔的笑。像是——像是妈妈在看着小孩睡觉的那种笑。”

    

    “然後呢?”

    

    “然後她说了一句话。”彦钧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她说——‘你还会回来的。’不是威胁,不是诅咒——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平静的事实。”

    

    阿杰没有说话。

    

    “杰哥,你觉得我会回去吗?”彦钧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问我?”

    

    “对。”

    

    阿杰想了一下。“你会。我也会。我们都会。不是因为我们想回去——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它碰过了。被它碰过的人,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真相不只一层’的感觉。我们会回去的。也许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会再出来吗?”

    

    阿杰看着彦钧那双布满血丝的、因为麻醉而有些涣散的、但异常认真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一起回去。”

    

    彦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开了什麽东西之後才会出现的平静。

    

    “好。”他说,“那就一起回去。”

    

    一个月後。

    

    辛亥隧道的事件在网路上慢慢发酵。不是因为阿杰放了影片——他最後决定不放。而是因为有人在PTT Marvel板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上个月在辛亥隧道遇到的怪事」,内容是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载客经过隧道,後座的女乘客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那篇文章被推爆了。”、“台湾最强灵异地点不意外”、“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也遇过”。

    

    阿杰看完那篇文章,关掉PTT,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租屋处的书桌前,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座活着的城市。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混凝土和岩石的

    

    它在呼吸。它在等待。它在看着。

    

    看着每一个走进辛亥隧道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网路上分享经验的人。看着每一个在深夜开车经过那座山的人。看着每一个在睡梦中梦到那条隧道的人。

    

    包括他。

    

    阿杰低头看着锁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一个月过去了,它没有变淡,没有变大,没有改变形状。它就像一个刺青,一个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但永远无法去除的刺青。

    

    他伸手摸了摸它。皮肤的触感是正常的——平滑、温暖、活着。

    

    但它的什麽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共鸣。像是一个音叉被敲响之後,另一个音叉跟着震动的那种共鸣。

    

    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阿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年轻的、平凡的、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脸。但如果他眯起眼睛,在玻璃的倒影中,他可以看到锁骨下方那个印记在微微发光。

    

    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它会睁开。

    

    也许不会。

    

    但不管它睁不睁开——辛亥隧道都在那里。馒头山都在那里。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都在那里。那面绿色的墙都在那里。那张脸都在那里。

    

    而他们五个人——林志杰、陈彦钧、林羽萱、吴炳翰、蔡承恩——都带着那个印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上课、考试、打工、吃饭、睡觉、做梦。

    

    在梦里,他们偶尔会回到那条隧道。

    

    走在那些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影子,听着那些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大地呼吸一样的嗡鸣声。

    

    隧道的尽头没有出口。

    

    只有一扇门。

    

    一扇白色的、发光的、等待被推开的门。

    

    而他们站在门前,手举在半空中,指尖离门的表面只有几厘米。

    

    推?还是不推?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凌晨三点,阿杰关掉书桌的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

    

    不是嗡鸣声,不是诵经声,不是哭声。

    

    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条平直的、单调的、像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时发出的那种「嗯——嗯——嗯——」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温柔。

    

    温柔到让人想哭。

    

    阿杰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滴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释放?还是因为——在那个温柔的声音里,他终於感受到了那个东西的另一面。不是恐惧,不是邪恶,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

    

    孤独。

    

    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东西,孤独了几千年。它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条隧道,不能离开那些绿色的光线。它只能等待。等人来。等人走进它的世界。等人看到它的脸。等人流下血。等人变成它的一部分。

    

    它不需要钥匙。它不需要封印被打开。它只需要——不再孤独。

    

    这就是辛亥隧道真正的秘密。

    

    不是闹鬼。不是灵异。不是恐怖。

    

    是孤独。

    

    一个被压在山底下几千年的、无法说话的、无法离开的、只能透过恐惧和传说来与活人世界沟通的——孤独。

    

    阿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个温柔的、单调的、像是大地的呼吸一样的声音。

    

    「我会回去的。」他在心里说。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那个印记。

    

    是因为——在那个地底深处的、用绿色光线画成的、长着林秀英脸的东西——和他一样孤独。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辛亥隧道。

    

    一条永远走不到出口的、永远被黑暗包围的、永远在等待有人走进来的隧道。

    

    而那个在隧道深处等待的东西——不是鬼,不是怪,不是灵异现象——是自己。

    

    是那个被压在心底深处的、无法表达的、无法被理解的、孤独的自己。

    

    阿杰闭上眼睛,让那个温柔的声音包围他,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辛亥隧道在夜色中沉默着。路灯在隧道口投下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拱门上,照在那片被无数人走过、开过、恐惧过、传说过的柏油路面上。

    

    隧道的深处,那些绿色的光线还在流动。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还在等待。那面巨大的、用光线画成的墙还在呼吸。那张脸——林秀英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那句话是——

    

    「谢谢。」

    

    谢谢你来过。

    

    谢谢你看到了我。

    

    谢谢你没有忘记我。

    

    隧道的出口在那里。在山的另一边。在阳光下。在活人的世界里。

    

    但隧道的入口也在那里。在同一座山的这一边。在黑暗中。在每一个愿意走进来的人面前。

    

    辛亥隧道不只是隧道。

    

    它是一个选择。

    

    选择走进去,还是选择绕过去。

    

    选择面对黑暗,还是选择永远活在阳光下。

    

    选择记住,还是选择忘记。

    

    阿杰选择了记住。

    

    他会带着那个印记,带着那些记忆,带着那个温柔的声音,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上课、考试、打工、吃饭、睡觉、做梦。

    

    然後有一天——也许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会再次开车来到隧道口。

    

    他会下车,站在那盏路灯下,看着那个灰色的拱门,看着那片黑暗。

    

    他会深吸一口气。

    

    然後他会走进去。

    

    不是因为他必须去。

    

    是因为他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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