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海岸,溽热黏腻得像是从海面上蒸腾起来的一锅汤,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空调室外机排出的热浪,在淡水往金山的淡金公路上拧成一股令人昏沉的漩涡。阿杰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他那辆二手马自达的车厢,却只让副驾驶座上小安那一头刚染不久的雾蓝色长发糊了他一脸。
“靠北喔!”阿杰一边躲一边猛打方向盘,车子在午夜十二点的公路上蛇行了一下,“你是猫妖转世吗头发到处乱飞?老子差点撞上分隔岛!”
“你开你的车,凶什么凶啦。”小安翻了个白眼,利落地用一条细发圈把头发束成一把马尾,“是你自己说要来十八王公庙求偏财的,现在又嫌我头发戳你眼睛,阿杰你这个男人真的很机车。”
“我靠你爸勒,谁机车?”阿杰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要不是林仔说他上个月在这边拜完连中三期四星,我打死也不会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种地方。阴庙耶!你知道什么叫阴庙吗?就是白天活人去拜,晚上鬼起来上班打卡的那种!”
后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薯片袋子被撕开的声响。
“齁——你们两个不要一开始就给我演八点档啦。”林仔歪在后座左侧,脚翘得老高,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棒,另一只手从一包乐事原味薯片里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我从台北市区就一直听你们吵架,都吵到石门了,你们不累我耳朵都长茧了。”
后座右侧的小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光线映在他那张过于白净的脸上,让他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扫过时看起来像是一尊蜡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阿杰,你下错交流道了。”
“蛤?”阿杰愣了一下。
“下错交流道了。”小陈重复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Google Maps的蓝色路线标示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的车子此刻正偏离台二线主路,拐进了一条被标注为“无名道路”的窄巷,“你应该在上一路口继续直走,但你右转了。”
“我怎么知道啦!”阿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导航又没叫我转弯!我明明就是照导航走的!”
林仔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导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靠北,导航现在也走鬼打墙路线吗?”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导航那个女声机械地报出下一段指令:“向右转,进入……请沿当前道路直行……前方……信号弱……”
“信号弱?”阿杰拍了拍中控台上的手机,“不会吧?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在台二线旁边,怎么会信号弱?”
小陈把自己的手机举高了些,看着屏幕上方那个一格都没有的信号条,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默默把手机画面切成了离线地图模式。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风景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原本还能偶尔瞥见的海岸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实的黑暗。路灯的间隔越拉越长,从每三十米一盏变成五十米,再变成一百米,到最后干脆一盏都没有了,只剩下车前灯两束昏黄的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照出路面上龟裂的柏油裂缝和两侧疯长的杂草。
“欸,你们有没有觉得怪怪的?”小安转过身去看后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哪里怪?”林仔还在嚼薯片。
“刚才路边不是应该有肉粽摊的吗?”小安说,“我上次跟同事来的时候,整条路两边都是摊贩,卖肉粽的、烧酒螺的、烤香肠的,热热闹闹的,怎么我们今天开的这条路完全没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杰的手在方向盘上捏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降了下来,车子从八十公里缓缓滑到四十,然后三十。
“阿杰,你要不要掉头?”小陈的声音依然很淡,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随便问问。
“掉什么头啦!这条路这么窄,又没路灯,你叫我怎么倒车?”阿杰的语气里开始冒出烦躁的火气,他用力按了按喇叭——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夜色里响了三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迅速消散在黑暗中,连回音都没有。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从原本的膝盖高度逐渐长到齐腰,再到快要碰到车窗。有些粗壮的芒草茎干甚至伸到了路面上,刮过车身右侧的车门,发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这台车。
“导航怎么说的?”林仔终于放下了薯片,声音也沉了下来。
小陈又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说……继续直行。但已经没有再报路了,它只是一直显示我们偏离路线。”
“这不废话吗,我当然知道我偏离路线了!”阿杰一边骂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块躺在路中间的大石头——那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墓碑。
车子碾过碎石,在夜色中继续摸索着前进。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路终于开始变宽了些。两侧的芒草退开了一些距离,露出后面一片开阔的田地——准确来说,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水田。田里的水早就干了,龟裂的土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某种巨兽的皮肤纹理。田中央立着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而就在那些电线杆旁边,田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
车内四个人同时看到了。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像是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人。他佝偻着背,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抬起来——正在朝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不是那种“哈啰你好”的挥手,而是那种“快走快走不要过来”的急促挥动,手臂甩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他在赶我们走。”小安的声音发紧了,“阿杰,他在赶我们走。”
“我看到了。”阿杰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倒车。”小陈忽然说。
“倒什么——”
“倒车!”
小陈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阿杰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把排档杆推到R档,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往后倒退了十几米。
然后导航的女声忽然又响了。
“前方……请右转……进入……山区道路……”
导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底说话一样,音质变得模糊而诡异。那个“山区道路”四个字拖得特别长,“路”字的尾音被拉成了一根细丝,在高处尖尖地消散,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导航疯了是不是?”林仔脸色发白,手里捏着的巧克力棒已经被他握成了巧克力酱。
“不是导航疯了。”小陈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递给阿杰看,“是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
阿杰瞟了一眼,只看到手机屏幕上Google Maps显示他们的车子悬浮在一片灰色的空白区域中间,周围没有任何道路标示、没有地名、没有地标。而放大缩小之后,这片灰色区域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石门区某个不标注任何名称的山区。
“靠北…………”阿杰骂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阿杰的右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们看……前面那栋房子。”小安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车前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一片空地,然后照到了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的透天厝,孤零零地矗立在路尽头的空地上。建筑的外墙刷着白漆,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墙体,像是溃烂的皮肤。窗户倒是完好的,但所有窗户都紧紧关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一楼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漆皮卷起像干枯的树叶,随着夜风微微颤动。门楣上方的遮雨棚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铁架和断裂的水管,像是一张缺了牙齿的嘴。
但这栋房子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些。
是二楼。
二楼的窗户是整栋房子唯一亮着灯的。不是灯管那种冷白色,而是一种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像是煤油灯或是蜡烛的光晕。窗帘是半拉开的,从那道缝隙里,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
她正在梳头。
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她低着头,左手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慢条斯理地从发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断头发,又僵硬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她忽然抬起头来。
——她没有脸。
不,不是“没有”那种意义上的“没有”。她的脸上五官俱全,但在那个位置、那个光线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起伏,像是一张纸,平滑得令人发寒。两个眼眶的位置是深深凹陷下去的阴影,在那片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黑洞。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口腔。
她的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窗户的方向。
——她在看他们。
“她……她在看我们。”小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要看她。”小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人话,“不要看她,不要动,阿杰,倒车,慢慢倒,不要急,不要猛踩油门。”
阿杰的手在发抖,方向盘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条活鱼。他咬着牙把排档杆推到R档,脚尖轻轻压上油门踏板。车子缓缓向后移动,速度慢得像是在爬行。
后视镜里,那栋透天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二楼窗口那个白色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头却一直随着他们的车转过来,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被路边的树丛完全挡住了视线。
车子里没有人说话。
导航的女声再次响起。
“重新规划路线中……路线已规划……请向左转……向左转……向左转……”
阿杰看了一眼导航,脸瞬间白得像纸。
导航屏幕上,他们所在的位置显示为一个蓝色的圆点,而这个圆点正在原地打转——屏幕上显示他们一直在一个十字路口绕圈,一圈、两圈、三圈……而那个十字路口的图标,根本不在任何一条道路的交汇处,而是悬在一片空白区域的中央,像是一个孤岛。
“它在原地转圈。”阿杰说,“它……它让我们在原地打转。”
“向左转……向左转……向左转……”导航的女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急促,声调越来越高,到后来几乎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嘶叫,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那种声音穿透耳膜直接扎进脑子里,疼得四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关机!把它关机!”林仔在后座喊。
小陈一把抓起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暗了。
导航的声音停了。
车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四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小小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浮尸。
“…………”阿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小陈重新打开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开导航,而是打开了地图的静态页面。屏幕上的GPS定位在加载了三秒钟之后,终于在地图上标出了他们的位置——台二线石门段,距离十八王公庙旧址大约四百米的地方。
“我们开过头了。”小陈说,“十八王公庙在隔壁那条路上,我们绕进了山里面。”
“可是刚才那条路明明——”
“没有那条路。”小陈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颤抖,“我翻一下地图,我们刚才开进来的那条路,在地图上不存在。那条路应该是……在我们之前那个路口就已经被封了。可是我们开进来了。”
阿杰没有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只是默默地把车往前开,沿着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顺着一条看起来正常的柏油路开了大约五分钟。
路边开始出现招牌。
“十八王公庙前方五百米”
“正宗石门刘家肉粽”
“烧酒螺现捞现卖”
那些招牌在路灯下显得平平无奇,红色的灯泡串成“肉粽”两个字,在夜色里闪着俗气的光。有人影在路边走动,三三两两的,是那种深夜来拜拜的香客。
车子终于在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四个人从车里出来,脚踩上柏油路面的时候,阿杰觉得自己的腿还是软的。他靠在车头盖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台车,大多是不怎么新的轿车和休旅车,还有一些机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一旁。远处庙宇的灯光透过树丛照过来,金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温暖而诡异。
“操……终于到了。”林仔把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刚才那段路,老子真的以为要跟着你们一起下去了。”
“闭嘴啦你。”小安骂了一句,但她骂人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
小陈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对着停车场周围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不远处一棵老榕树下坐着的一个妇人。
那个妇人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红色的花布衫,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堆着一串串用棉线扎好的肉粽,旁边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看到他们四个人,妇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年轻人,来拜王公的齁?”
阿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妇人伸出手指了指庙的方向:“往前直走,过那个牌楼就到了。拜完记得回来买肉粽,王公爱吃肉粽,越晚来的越要买。”
“阿桑,”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导航把我们带到了山里面。那边有一栋透天厝,里面有个……”
她没有说完。
妇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她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走那条路了?”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妇人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串肉粽,嘴里喃喃地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然后她把那串肉粽递给小安:“等一下拜王公的时候,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十八个人,每个人都要拜到。拜完之后不要回头看,直接走。”
“为什么?”小安接过肉粽,手指碰到那串粽子的棉线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冰凉——那棉线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妇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四个人的肩膀,投向停车场入口那条黑暗的公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有一对情侣跟你们一样,也是哭下来的。”
阿杰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他们也看到那栋房子了?”
妇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说了一句:“那栋房子以前住过人,后来出事了,就空了。再后来就……你们年轻人少走那条路。导航靠不住,那条路的导航,永远都是坏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断的声响。
“不过也难怪,王公喜欢热闹,越晚越灵验嘛。说不定刚才就是祂们带你们去绕一圈,试试你们的胆量。”
林仔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小声对阿杰说:“这阿桑在说‘祂们’的时候,加了个‘女’字旁……就是‘鬼’那个‘祂’。”
阿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陈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注意到妇人放在桌角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包着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五官清秀,笑容温和。但她的眼神很奇怪,明明是笑着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脸上,反射着周围的光。
小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照片上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
“走吧。”他拉了拉阿杰的袖子,“先拜完再说。”
四个人沿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座牌楼。牌楼上方的横匾写着“十八王公庙”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牌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义犬殉主千秋传”,下联是“十七英灵万古存”。
石柱的基座旁放着几根白色的香烟——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竖在基座的缝隙里,烟头朝上,像是有人点过又熄灭了。
“听说王公喜欢抽烟。”小安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那串肉粽上的棉线,“所以来拜的人都用香烟当供品。”
阿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他平时抽的就是这个牌子,顺手就带了。
走进庙门之后,四人来到了正殿。正殿不大,大约三十来坪的空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供桌,桌上铺着红色桌布,供着十七尊神像和一尊犬像。神像排成两排,前排八尊,后排九尊,每一尊都只有大约二十公分高,青铜铸造,面容模糊,看不太清五官的细节。犬像摆在最右侧,蹲坐的姿势,竖起的耳朵,张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供桌前方的地面上放着两个圆形的跪垫,红色绒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不知道被多少人跪过。
供桌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高脚烛台,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墙上那些神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墙壁上伸来伸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有两盏是亮的,另外几盏坏了也没人修,所以整个正殿的光线昏暗而偏黄,像是一间老旧的教室在黄昏时的模样。
正殿的最深处,供桌的正后方,是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坟塚——不大,大约一个双人床的大小,坟塚上方铺着红砖,中间嵌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十八王公墓”五个字。碑文周围爬满了绿色的苔藓,水泥墙体上也有些水渍的痕迹,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无数次。
“那个就是真正的坟墓。”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低,“十七个人和一只狗,全部埋在里面。”
“你不要讲得这么恐怖好不好。”小安缩了缩脖子。
阿杰走到供桌前,把手里的万宝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把整包烟都倒了出来,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不太会拜这种阴庙,只能学着记忆里妈妈拜妈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王公保佑中乐透,中了头奖一定来还愿,杀猪宰羊供奉你们”。
林仔在后面看着阿杰那副虔诚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对小陈说:“你看他那个拜法,像是在跟老板述职报告。”
“嘘。”小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仔撇了撇嘴,也走到供桌前,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三包黄色的长寿烟——那是在便利商店特意买的,小安还笑他买太多。他把三包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油饭和一罐台湾啤酒,一一摆好。
小安把那串妇人给的肉粽放在桌上,自己也拿出了随身带的一包白色长寿烟。
轮到小陈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包香烟。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直接把烟放在供桌上,而是走到坟塚前面,蹲下来,把那包烟放在石碑的基座旁边。
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拜完之后,四个人正打算离开,庙里忽然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个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西裤,脚上是擦得很亮的皮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阴郁得像是被人欠了五百万。他一走进正殿就直奔供桌,弯下腰,把桌上一根不知谁插在那里的白色长寿烟拿了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也来求偏财的?”
阿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人把烟放回原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他走到墙边的一个塑料椅上坐下来,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那你们运气比我好。”男人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至少你们来得对时间,带了对的东西。”
“什么意思?”林仔凑过去问。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那是他的烟,他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捏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污垢,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们知道十八王公喜欢什么牌子的烟吗?”男人问。
四个人面面相觑。
“白色长寿烟。”男人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当年带的是七星。”
“我靠,带错牌子还会怎样喔?”林仔瞪大了眼睛。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指间那根七星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着供桌上那些神像,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青铜的铸造线条,看到了更久远、更幽暗的东西。
“会跟千亿头奖擦身而过。”他说。
这一句话让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没有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阿杰。阿杰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六组数字,每一组都是六个号码,像极了乐透彩券的选号单。
“这是我在那个乩童桌上拍的。”男人说,“当时他给我报了一组号码,我用掷茭的方式一个一个问王公,连掷十八个圣茭,全部命中。”
“十八个圣茭?”小安惊呼出声。
“对,十八个。”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号码问完,王公给的指示是——三天内去签。我就去了,选了一组号码,签了。”
“然后呢?”阿杰追问。
“然后当然没中。”男人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阿杰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口袋,像是折什么珍贵的契约,“我期期都买,一组号码都没中。后来我去问庙公,庙公说——你拜的香烟是外国牌子,王公不认。神明给你的那组号码,是国外运彩的头奖号码。”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男人转身往庙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走到门框处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王公开出的号码不会错的,错的是我们这些凡人。带错了烟,拜错了时辰,许错了愿望——什么都可能错。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最可怕的是——祂们从来没搞错过任何事情。错的一直是我们。”
男人消失在庙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留下四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正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小安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的目光落在了坟塚前方那块石碑上,碑上“十八王公墓”五个字在烛火的映照下,字的笔画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小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这次的“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拜完了,该回去了。”
阿杰点头,四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正殿门口的时候,阿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熄了,只剩下桌上那一排白色长寿烟的烟头朝上,像是一排小小的墓碑。
他们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了停车场。
卖肉粽的妇人还在那棵老榕树下坐着,桌上的蒸笼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看到他们四个人出来,妇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安手里那串肉粽上。
“拜完了?”
小安点点头,下意识把那串肉粽捧得更紧了一些。
“肉粽呢?怎么没拜完留在供桌上?”
“…………”小安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叫我拿来拜吗?拜完了我……我就拿回来了啊。”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的是‘把这串肉粽放在供桌上’,不是‘拜完之后拿走’。你拿走的意思是——你要亲自还这个愿,而不是让王公自己来领。”
小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自己来领’?”
妇人没有回答。她把摊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肉粽、蒸笼、桌椅、煤气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表演杂技。最后她把那个垃圾袋甩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跨上座椅,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喷出一股黑烟。
妇人转过头来,看着小安。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油灯,在眼眶里幽幽地烧着。
“小姑娘,”她说,声音被引擎的噪音搅得有些模糊,“那一串肉粽上面的棉线是湿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线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妇人说完这句话,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驶入夜色之中。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被一片漆黑完全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了下去。
四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殖质的酸味。
阿杰咽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小陈:“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小陈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画面放大到停车场周围的山林区域。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地带,有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蜿蜒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那条细线在电子地图上的颜色比其他道路都浅,浅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在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不小心用橡皮擦蹭了一下,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条线的尽头,在一片空白的区域中央,标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方块。
方块旁边没有字。
但小陈知道那个方块代表什么。
那是他们刚才开进去的那条路尽头的位置。
——那栋透天厝所在的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所有的星星,只有远处核一厂那些建筑物顶端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通红的眼睛。
“上车。”小陈说,“我开车。”
没有人有异议。
车子驶出台二线,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开。午夜之后的北海岸公路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大货车呼啸而过,震得车身微微颤抖。小陈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公路,在黑暗中渐渐缩成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消失不见。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串肉粽。棉线确实是湿的,这一点她很确定。那种湿不是汗水或者晨露的那种潮气,而是真正的、浸透了海水的那种湿。棉线的纤维之间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像是某种体液。
她想把那串肉粽扔掉。
但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听使唤,五指死死地抓着那些棉线,指甲嵌进粽叶的缝隙里,怎么都松不开。
“林仔。”她喊了一声。
“嗯?”
“你帮我……帮我把这个拿一下。”
林仔从后座探过身来,伸手去接。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串肉粽,车厢里的温度忽然骤降了好几度,冷得像有人把空调调到了最低。林仔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串肉粽上,瞳孔骤然紧缩。
“这……”
“怎么了?”阿杰转过头来看。
粽叶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地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粽叶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小安浅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不是海水。
那是血。
小安尖叫了一声,猛地松手。那串肉粽掉落在脚垫上,咕噜噜地滚到驾驶座下方。小陈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公路上急停下来,发出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四个人同时看向掉落在脚垫上的那串肉粽。
粽叶还是粽叶,棉线还是棉线。
什么红色的液体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之前那种淡黄色的水珠都不见了。
“我……我刚才明明看到了……”小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真的有血,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林仔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林仔张着嘴,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杰也点了点头。
小陈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仪表盘上的数字时钟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但小陈知道,那栋透天厝二楼的窗户前,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无脸女人,一定还在梳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条斯理地。
像是有人把时间的流速调到了最慢。
又像是有人在等。
等着什么。
等着谁。
车子继续行驶在午夜的北海岸公路上,远光灯照出一条通往台北市区的水泥路面,路面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是一排排墓碑从车底掠过。
小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牛仔裤——不,那是她的幻觉,牛仔裤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但她知道。
那些东西是真的。
棉线上渗出来的海水是真的,粽叶上淌下来的血是真的,那个田中央挥手赶他们走的老人是真的,那栋透天厝二楼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也是真的。
而最恐怖的是——那个卖肉粽的妇人说“王公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从那条路“来”的,还是他们要沿着那条路“回去”?
小安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顺着指缝往下流。不是哭——是一种更原始的、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像是身体在替她发出她不敢发出的声音。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安在哭,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巴张开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仔在后座闭着眼睛,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仔细听,是大悲咒的开头几句——他外婆教他的,说他小时候容易被冲煞到,让他背下来,遇到不对劲的时候念一念。
但林仔自己也知道,大悲咒是超度的。
他这是在替他们四个人超度吗?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不念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小陈盯着前方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那条路的尽头不是那栋透天厝。”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地图上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灰色方块。那不是房子,那是墓园。”
没有人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凌晨的北海岸公路上,一台灰色的马自达载着四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朝台北的方向驶去。
但他们没有人注意到。
车子驶过台二线某个路段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汗衫,裤腿卷到膝盖,右手拄着一根竹杖。
他在朝他们挥手。
但这一次不是赶他们走。
而是——
他举起的左手,是招手的姿势。
像是在说:“过来。”
像是在说:“回来。”
像是在说:“你们走不掉的。”
车子疾驰而过,后视镜里那个老人的身影迅速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但那条路没有消失。
那条路永远在那里。
在每一个导航信号微弱的地方。
在每一片被芒草覆盖的荒地里。
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
等着下一辆迷途的车驶进去。
等着下一批不怕死的年轻人,来和十八王公做交易。
——而交易一旦做成,就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车子在凌晨三点半驶入台北市区,路灯重新亮了起来,便利商店的招牌闪烁着熟悉的光芒,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台出租车缓缓驶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人几乎可以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牛仔裤。
裤子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小片深绿色的、湿漉漉的粽叶碎片。
那碎片上爬着一只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
蛆虫在粽叶的纤维间缓缓蠕动,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而小安把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她又把手指放下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台北的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是一扇巨大的、无声的门。
但那扇门没有关紧。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
也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灵。
那双眼睛属于——
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