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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圣茭·血粽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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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安的那句“你辛苦了”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涟漪散出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东西被搅动了。

    他们四个人从台北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把整条淡金公路晒得发烫。阿杰这次坚持开自己的车——那台灰色的二手马自达——理由是“小陈的车被那只狗认得了,再开他的车等于自投罗网”。林仔在后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珍珠奶茶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阿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被认得的不是小陈的车,是小陈这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干。”阿杰骂了一声,然后闭嘴了。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影子。阳光从右侧的车窗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投射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那个影子里,那只狗的形状还在——蜷缩的姿势,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听什么。

    它一直在听。

    从台北到石门,整整一个小时的车程,它一直在听。

    小安不知道它在听什么。也许在听他们说话,也许在听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也许在听两百年前那场风暴还在刮的风声。

    “小安。”阿杰喊了一声。

    “嗯?”

    “你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

    “看影子。”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小安抬起头来,看着阿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太正常——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某件很可怕的事情”之后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像是你在医院拿到一张写着“恶性”的检验报告之后,坐在候诊区长椅上发呆时的那种表情。

    “我在看它有没有变大。”小安说。

    “变大?”

    “对。”小安把脚抬起来,让阳光完全照在她的影子上,“早上它只有拳头大小,现在已经变成两个拳头大了。它在长。”

    林仔从后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欸,我有个问题。”林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用干话来掩盖紧张的颤抖,“一只狗的鬼魂——不对,一只狗的神明——附在影子里,然后慢慢变大,最后会变成什么?变成哥吉拉吗?”

    “林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阿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很正经啊!你想想看,如果那只狗真的越变越大,最后从影子里跳出来,是一只十层楼高的巨犬——等一下,十层楼高的黑狗,这不就是新十八王公庙那尊铜像吗?”林仔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了,“靠北,那尊铜像该不会就是黑龙的本体吧?”

    小陈从后座右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块落在玻璃桌上。

    “那尊铜像是1994年建的,庙公说黑龙托梦给他,要他盖一尊大铜像,从三层楼开始掷筊问,一路问到十层楼才得到圣筊。”小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维基百科,“但黑龙找项圈这件事,从两百年前就开始了。铜像是后来才出现的。所以不是铜像变成黑龙,是黑龙一直在等那尊铜像被盖出来——有了铜像,它才有地方可以暂时歇脚。不然它只能一直待在坟塚里,待在海水里,待在风里。”

    “在风里?”小安转头看着小陈。

    “对。”小陈说,“我阿公说,石门那一带的海风终年不停,不是因为地理的关系。是因为黑龙一直在风里面找东西。它的项圈被风吹走了几百年,它就跟着风跑了几百年。你听到的那些风声,不是风的声音——是黑龙在找。”

    车厢里又安静了。

    车子继续沿着台二线往北开。过了淡水之后,道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海岸,左手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碎金般的波光,右手的山丘上长满了芒草和榕树,偶尔有一两间铁皮屋从树丛间探出头来,像是躲在山里面偷看路过的车辆。

    下午三点十二分,车子经过核一厂的时候,阿杰放慢了速度。

    核一厂的灰色建筑物在阳光下显得巨大而沉默,像是某种史前生物被水泥凝固在原地。厂区的围墙上方有一排红色的警示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一双双在不应该眨眼睛的地方眨动的眼睛。

    “十八王公庙就在核一厂旁边,”阿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先去旧庙还是先去那条路?”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条路不存在了。那天晚上导航带他们走的那条路,在地图上是灰色的,在现实里是被芒草和泥土封死的。他们不可能在白天找到那条路的入口——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条路的入口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人打开。

    而他们四个,就是那条路的“特定的人”。

    因为他们的影子里都多了一些东西。

    阿杰把车停在旧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白天的停车场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台游览车停在那里,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欧巴桑从车上走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往庙的方向走。有人在卖烤香肠和烧酒螺,扩音器里传出“好吃的石门肉粽喔——一粒二十五三粒一百——”的沙哑录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怀疑那天晚上的经历是不是一场集体幻觉。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庙里。

    白天的正殿比晚上亮得多,自然光从门口和窗户照进来,把每一尊神像的青铜表面都照得清清楚楚。十七尊神像排成两排,犬像摆在最右侧,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供桌上摆满了香烟——白色长寿烟为主,夹杂着几包七星和云丝顿。香烟的烟头朝上,有些已经被点燃过,烧出了一截白色的烟灰,灰烬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上面缓缓呼气。

    供桌前方有几个香客正在跪拜。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跪在跪垫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包白色长寿烟。

    阿杰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数了十八根——十七根给十七个人,一根给狗。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许愿。

    他说的是:“对不起,那天晚上不知道规矩,带错了烟。今天补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说完之后睁开眼睛,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供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跳。正殿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那支烛火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跳动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蜡烛旁边,伸出手指在火焰的上方轻轻拨了一下。

    阿杰盯着那支蜡烛看了五秒钟。

    火焰恢复了正常,稳稳地烧着,黄色的光晕在青铜神像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十八根白色长寿烟,有十七根的烟头朝上,位置没有变化。但最右侧那一根——放在犬像前面的那一根——倒了下来。

    不是被风吹倒的,不是被桌面的倾斜度影响而滚倒的,而是“放倒”的——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身,把它从竖立的姿势平放在桌面上,烟头对准的方向是——

    对准了庙门口的方向。

    对准了他们来的方向。

    对准了那条路的方向。

    “它在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来了。”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杰听得见。

    “那根烟是什么意思?”

    “它在给我们指路。”小陈说,“烟头朝外,朝那条路的方向。它要我们跟着烟头走。”

    阿杰吞了一口口水。

    “那就走吧。”

    四个人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停车场。阿杰发动车子,沿着台二线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三百米,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右转。

    这个路口在白天的光线下一目了然——是一条普通的产业道路,路面铺着柏油,两侧有路肩和排水沟。路口的右侧竖着一块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阿里磅”三个字,箭头指向山里面。

    “这条路有路牌?”林仔从后座探出头来看,“那天晚上怎么没有看到?”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不是从这个路口进去的。”小陈说,“我们那天晚上是从隔壁那条路进去的。那条路没有路牌,没有柏油,没有任何标示。但那条路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晚上才会出现。”

    “所以我们现在要从这条路进去?”

    “对。这条路会带我们到老房子的后面。从后面绕过去,可以找到地基的位置。”

    阿杰把车开上了那条产业道路。

    柏油路面还算平整,但越往山里开越窄,从原本可以会车的宽度慢慢缩成了只能容纳一台车通过的单线道。道路两旁的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快要盖过车窗。芒草的茎干刮过车身两侧,发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不要紧张。”阿杰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柏油路面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碎石路。碎石路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残渣。路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轮胎痕迹,但那些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最近留下的——它们太深了,深到像是有人在泥土还是湿软的时候就把轮胎压了进去,然后泥土干了,那些痕迹就被永远封存在了地面上。

    “这条路有人开过。”林仔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那些轮胎痕,不是我们的车留下的。我们的车是马自达,那个轮胎痕的胎纹很深,像是货车或者——”

    他没有说完。

    因为车子开到了一个转弯处,转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的中央矗立着一栋残破的透天厝。

    就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一栋。

    但白天的光线让这栋房子的恐怖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黑暗中有一个无脸女人在梳头发”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沉、更冷、更接近骨头里面的恐怖。那种恐怖来自于这栋房子本身的“不真实感”。

    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栋被遗弃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外墙应该已经爬满了藤蔓,门窗应该已经腐朽脱落,屋顶应该已经塌陷。但这栋房子的外墙虽然斑驳,却没有一根藤蔓附着在上面。门窗虽然紧闭,但每一扇玻璃都是完整的。屋顶的瓦片虽然褪了色,但没有一片是缺失的。

    它看起来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维护它。

    让它保持“破旧但不倒塌”的状态。

    让它一直维持着那个“有人住在这里”的假象。

    阿杰把车停在空地边缘,熄了火。

    四个人下了车。

    白天的空气比那天晚上清新得多,海风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种淡淡的花香。但小安闻到的不是花香。她闻到的是一种更浓烈的、更潮湿的味道,像是——

    “海水。”小安说,“这里有海水的味道。”

    “可是这里离海边至少有两公里。”林仔说。

    小安摇了摇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不是那种被露水沾湿的“湿”,而是那种被水长期浸泡过的、饱和的、像是海绵一样的湿。她把手伸进泥土里,大约挖了五公分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用力把它拔了出来。

    是一个贝壳。

    不是化石,不是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新鲜的、带着珍珠光泽的贝壳——像是昨天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这片土地被海水泡过。”小安把贝壳举起来给其他人看,“不是一次两次的台风淹水,而是长期的、持续的海水浸泡。这不应该发生的,这里离海岸线有两公里,地势又不低。除非——”

    “除非海水从地底下冒上来了。”小陈接上了她的话。

    他走到透天厝的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在尖叫。门后面的空间很暗,但白天的光线从门口照进去,勉强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的颜色是透明的,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底部透出一种暗沉沉的、介于绿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

    “地面有水。”小陈说,声音在空房子里产生了回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重复他说的话。

    阿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鞋子踩在水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拍手。

    客厅的中央有一道裂缝,从墙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裂缝大约五公分宽,里面填满了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泥浆一样的东西。裂缝的两侧,水泥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起伏——不是自然的龟裂,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膨胀、收缩、呼吸,把地面顶出了一条一条的波浪纹。

    “地基已经坏了。”阿杰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这栋房子的地基被水泡烂了,按理说早就该塌了。但它没有塌。”

    “为什么?”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撑着它。”阿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缝,从客厅延伸到厨房的方向,像是有人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画了一条直线,“不是结构力学能解释的那种‘撑着’。是——”

    “是黑龙的骨头在撑着。”小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从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传过来,“它的骨头被埋在正下方,两百年来一直在长,从骨头长成了柱子,从柱子长成了整栋房子的骨架。这栋房子不是建在地基上的,是建在黑龙的骨头上的。”

    林仔站在门外,本来也想走进去,但听到小陈这句话之后,他的右脚停在门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确定我们要进去?”林仔问,“一栋盖在狗骨头上的危楼,里面还有一只两百年的狗鬼在等我们——这个开场白听起来不太妙啊,兄弟。”

    “没有人要你进去。”小陈说,转身往房子的侧面走去,“我们要去的是后面。地基的入口在后面。”

    房子的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但杂草的中央有一块区域是秃的——没有草,没有任何植物,只有裸露的黄土和黑色的碎石。那片秃地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大约两米乘三米的长方形,像是一个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间。

    长方形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红色的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缘被风撕成了流苏状,但布条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

    小陈蹲下来,凑近去看其中一根木桩上的红布条。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小陈念出来,“农历癸亥年四月廿一。”

    “那是什么日子?”林仔问。

    小陈站起来,看着那片长方形的秃地,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那是核一厂施工人员最后一次试图拆迁这座坟墓的日子。”小陈说,声音很低,“我阿公说过,当年台电要建核一厂,需要征收这片土地。他们派人来迁坟,挖到了这个位置,然后——发生了事情。有一个工人突然肚子痛,送到医院发现是急性盲肠炎。另一个开怪手的,怪手的履带当场断裂。后来承包商做了一个梦,梦到一群人牵着一只黑狗,骂他问都没问就在他们山头上动土。承包商第二天就带着三牲五果来道歉,台电也出了钱,在原来的位置上盖了一座六角形的塔来保护坟墓,把整座坟塚包在里面。”

    小陈指着那片秃地。

    “这里就是原来的墓穴入口。后来被台电用水泥封死了。但水泥封不住两百年的东西——你们看地面,水泥已经被什么东西顶破了,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草,是骨头。”

    阿杰走近那片秃地,蹲下来仔细看。

    地面上确实有水泥的残块,但大部分已经被掀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上来,把水泥板一块一块地顶开、推走、碾碎。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不是植物的根茎,而是一截一截的骨头——白色的、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人仔细打磨过的骨头。

    那些骨头排列的方式很不自然。它们不是散乱地堆在一起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长的骨头并排放置,短的骨头穿插在缝隙之间,每一根骨头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自然腐烂之后骨头会呈现的状态。”小陈说,“这是有人——不,有什么东西——把这些骨头从地底下搬上来,一根一根地排列好的。”

    “黑龙在整理它主人的骨头。”小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片秃地的另一侧,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根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白色骨头,“它在等我们来的这几年,一直在把骨头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排好。它要我们把骨头拿起来的时候,不用再去翻找。它已经替我们分好类了。”

    林仔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排列的骨头,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只狗做这些事情的画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只狗的魂魄,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用嘴叼起一根一根的骨头,小心地、仔细地、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一样,把它们从泥土里请出来,用舌头舔干净,再一根一根地排列好。

    它做了这件事做了多久?

    几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黑龙,”小安对着那片秃地说,声音很轻很柔,“谢谢你。”

    风吹过来。

    那些排列在地面上的骨头同时发出了轻微的震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震动,而是像某种乐器被敲击之后产生的共鸣。那些震动的频率各不相同,有些是高音,有些是低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没有旋律的、原始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节奏。

    十七根骨头,十七个音。

    黑龙在回应她。

    阿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对着那片秃地的中央照过去。光线穿过杂草和碎石的缝隙,照到了地底下大约一米深的某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物体,半埋在黑色的泥土里。

    是一个项圈。

    但不是普通的项圈。项圈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阿杰认识的文字,而是一种像是用刀尖在金属表面刻出来的、笔划粗粝而深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铜绿色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时间氧化的青铜器。

    项圈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黑龙”。

    字迹清晰,笔划遒劲,像是有人在上面刻字的时候,把全部的力气和全部的执念都灌进了那两笔划里。

    “那就是黑龙的项圈。”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找了两百年的东西,就在那里。一伸手就拿得到。”

    阿杰伸手了。

    他的手臂伸进裂缝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项圈。泥土的气味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海水、腐殖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那种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骨头里面的骨髓在分解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的指尖碰到了项圈的金属边缘。

    冰的。

    不是普通的“冰”,而是那种“不应该是常温的”冰——像是这块金属刚从冰库里拿出来,上面的温度还没有来得及被周围的环境中和。

    阿杰把项圈从泥土里拉了出来。

    项圈上挂着一根断裂的皮绳,皮绳已经硬化成了黑色,像是焦炭一样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地面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哪些是皮绳的残骸,哪些是泥土。

    但项圈本身完好如初。

    金属的表面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开始出现变化。那些暗沉的铜绿色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金黄色的金属原色——那不是铜,不是铁,而是一种阿杰从来没有见过的合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温暖而不刺眼的光。

    木牌上的“黑龙”两个字,在那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笔划的凹槽里渗出了一滴一滴的液体,不是水,不是油,而是一种红色的、黏稠的、像是血一样的液体。液体顺着木牌的纹路往下流,流到阿杰的手指上,流到他的手腕上,沿着手臂的皮肤往下淌。

    血是温的。

    体温的温度。

    三十七度。

    阿杰没有松手。他把项圈紧紧地握在手里,感觉到那些红色的液体正在渗入他的皮肤——不是“流在表面”的那种渗入,而是真正的、像是被皮肤吸收了一样地渗入。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正在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路往心脏的方向移动。

    那种感觉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正在进入你的身体”的清晰意识。

    “它在认你。”小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件应该让人害怕的事情,“项圈上沾了它的血,它的血进了你的血管,从现在开始,你的血液里有了一部分它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杰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调整他的声带。

    “它的执念。”

    阿杰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项圈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光线穿过木牌上“黑龙”两个字的缝隙。光线从字的笔划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一个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

    而是一艘船的形状。

    一艘帆船。

    帆船的船帆上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恰好是一个狗头的轮廓。

    “这张项圈不只是它的名字。”小陈走到阿杰身边,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光影,“这张项圈是它和那十七个人之间的契约。它戴上这个项圈的那一天,它的生命就和那十七个人的生命绑在了一起。他们生,它生。他们死,它——”

    小陈没有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地面上那些光斑的形状正在发生变化。帆船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地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吹动了一样。船帆上那个狗头形状的洞也在旋转,从船帆的位置移动到了船身的位置,然后移动到了船底的位置——

    然后那个狗头形状的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更清晰的投影——十七个人站在地面上,排成一排,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一张照片。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形成一条人链。人链的末端——最后一个人的手——不是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而是牵着一只狗的前爪。

    那只狗蹲坐在地上,耳朵竖起,尾巴卷在身体旁边。

    它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发光,而是真正的、从内部发出来的、像是两颗小灯泡一样的光。那光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是烧到最后的炭火,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余烬。

    小安走到那个人链的投影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最末端的人影。

    她的手指穿过了光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投影该有的温度,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不,一个真实的亡魂——的温度。那个温度是冷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而是一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冷。那种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悲伤。

    “你们好。”小安对着那些光影说。

    十七个人影同时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听到了有人在叫我们”的、细微的、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们的头转向了小安的方向,十七个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的轮廓,同时对准了她。

    “我们来帮你们回家了。”小安说。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停”,而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那种“停”。空气停止了流动,芒草停止了摇摆,连海面上的波浪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抹平了。

    然后那十七个人影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蹲了下来。

    十七个没有面孔的人影,同时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像是在磕头。

    不是那种仪式化的、庄重的磕头。

    而是一种绝望的、卑微的、像是在说“谢谢你们终于来了”的磕头。

    小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个瞬间被某种东西蒸发了,眼眶是干的,但眼球的表面有一种灼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刺痛感。

    “不要跪我们。”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刚好被选中了。”

    十七个人影没有起来。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十七尊雕像。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面对着那片秃地和那十七根排列整齐的骨头。

    “该动手了。”他说,“天黑之前要把骨头全部取出来。”

    林仔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那十七根骨头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是那种在便利商店买的工作手套,黄色的橡胶涂层,蓝色的针织布料——慢慢地套在手上。

    “我有一个问题。”林仔说。

    “什么?”

    “我们挖出来的这些骨头,是要全部撒进海里的,对不对?”

    “对。”

    “那我们要用什么装这些骨头?”林仔把手套戴好,拍了拍手掌,橡胶涂层发出“啪啪”的声音,“总不能用手捧吧?十七个人的骨头,不是十七根薯条欸。你捧得住?”

    阿杰愣了一下。

    “对欸,”他说,“我们没带容器。”

    四个人站在那片秃地旁边,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回去拿袋子还是怎样?”林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从台北开到石门一个多小时,回去再一个多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天都黑了你信不信。天黑之后你确定你还要在这栋鬼屋旁边挖骨头?”

    “你有更好的提议吗?”阿杰问。

    林仔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大捆黑色的大垃圾袋。

    “我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林仔说,脸上露出一个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的表情,“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兵一定不会想到要带容器。”

    “你怎么会想到要带垃圾袋?”小安问。

    “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黑龙了。”林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在我梦里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叼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放在我脚边。我醒了之后想了一下,觉得它应该是要我带垃圾袋来装骨头。”

    “它在你梦里用垃圾袋暗示你?”阿杰皱起眉头,“这只狗的沟通方式真的很前卫。”

    “它要是会说话直接说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垃圾袋暗示啦!”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害我在梦里还以为它是叫我帮忙丢垃圾!我还跟它说‘你的垃圾你自己丢’!我跟我梦里的狗吵架吵了五分钟你知不知道!”

    小陈没有理会他们的干话。他蹲在秃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折叠刀,而是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的刀。刀刃大约十公分长,刀背上有一些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我阿公给我的。”小陈说,用刀尖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泥土和碎石,“他说这把刀是练家祖先留下来的,上面的红绳是当年埋葬十七个人之后用来绑墓碑的绳子。这把刀沾过那些人的血,也沾过黑龙的血。用它来挖骨头,骨头不会反抗。”

    “骨头会反抗?”林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踩到了猫尾巴。

    小陈没有回答。

    他用刀尖沿着那根最靠近他的骨头——一根大约三十公分长的、应该是肱骨的骨头——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切割周围的泥土。刀刃切进泥土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频率太低,低到耳朵听不太清楚,但牙齿可以感觉到那种震动。

    林仔捂住了自己的牙齿。

    “干,我的牙根在酸。”

    “那是因为你在咬紧牙关。”阿杰说。

    “我没有在咬!是它自己在酸!”

    小陈把那根肱骨从泥土里请了出来。骨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泥土附着在上面——不是因为小陈切得干净,而是因为那些泥土在接触到骨头表面的时候自动脱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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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骨头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骨头的内侧——也就是靠近人体的那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那个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艘船,船上有十七个点,船尾有一个狗头的轮廓。

    “每一根骨头上都有这个符号。”小陈把那根骨头递给阿杰看,“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骨头还活着的时候就刻上去的。”

    “你是说这些人在活着的时候,骨头就被刻了东西?”阿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对。”小陈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这是一种古老的契约仪式。在骨头上刻下契约的内容,然后盖上一层薄薄的骨膜让它愈合。等这个人死了之后,骨膜腐烂了,刻痕就会露出来。刻痕上的契约就会生效,束缚住这个人的灵魂,让他不能离开。”

    “谁会在活人的骨头上刻契约?”

    “他们自己。”小陈把骨头小心地放进林仔撑开的黑色垃圾袋里,“这些人是自愿的。他们乘那艘船出海之前,就已经知道那艘船不会抵达目的地。他们是去死的。他们用自己的命来换取黑龙——那只狗——可以永远留在人间,完成某个任务。”

    “什么任务?”

    小陈抬起头来,看着阿杰。

    “守护练家。”他说,“十七个人用死亡换来的,是一只永远忠诚于练家血脉的守护犬。黑龙不是因为殉主才跳进坟塚的,它是带着使命跳进去的。它的使命就是等——等到练家出了某个人,愿意替它打开这个坟墓,把骨头撒进海里,让它主人的灵魂得到自由。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它的使命就结束了。”小陈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很久没有出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要结束”的、疲惫的、如释重负的语气,“它就不用再等了。”

    林仔撑开垃圾袋的手忽然停了。

    “等一下,”他说,“所以黑龙不是在等我们去帮它找项圈?项圈只是引我们来的诱饵?它真正要我们做的是——”

    “把骨头撒进海里。”小陈说,“项圈是钥匙。没有项圈,骨头不会离开这片土地。骨头上的契约会把它们永远锁在这里。但有了项圈——有了刻着黑龙名字的那块木头——骨头上的契约就会被打破。因为那块木头上刻的名字,是这些人在船上给黑龙取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契约的副钥匙。”

    “那主钥匙是什么?”

    小陈伸出手,指向那十七根排列整齐的骨头。

    “主钥匙是这些骨头本身。”他说,“副钥匙是项圈。两个钥匙同时用,契约才能打开。所以我们不是来挖骨的,我们是来解约的。”

    太阳在天空中缓缓西斜,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小安的影子——那个带着狗形状的影子——也在跟着太阳的角度变化,从她脚底下的一个小圆点拉成了一个长长的、瘦瘦的、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影子。

    那只狗的影子在影子的最前端,像是某种图腾柱顶端的雕塑,静静地蹲坐着,耳朵竖起,眼睛看着那十七根被一根一根请进垃圾袋里的骨头。

    它在看。

    它一直都在看。

    小陈挖到第九根骨头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不是简讯通知,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像是寺庙里的钟声,但又比钟声更低沉、更悠长,一个音可以持续十几秒才慢慢消散。

    他掏出手机。

    萤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没有简讯的内容,没有任何App的推送通知。手机萤幕是一片白色的空白,空白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圆点,那个圆点在缓慢地扩大、扩大、扩大,从一个点变成一个圆,从一个圆变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小陈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它的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之内,但小陈可以“听”到它——不是因为他的耳朵接收到了声波,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绕过了耳朵,直接打在了他的意识上。

    那个声音说的是一句话。

    一句台语。

    一句古老的、带着清朝时期口音的台语。

    “汝敢欲继续?”

    你要继续吗?

    小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十七根已经被挖出来的骨头——九根在垃圾袋里,八根还排列在地面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那些骨头上,给每一根骨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但那光不温暖。

    那光是冷的。

    因为那是夕阳的光。夕阳的光是死的——它来自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倒计时。

    “我要继续。”小陈对着手机萤幕说。

    漩涡停了。

    黑点缩小、缩小、缩小,缩成了一个句号,然后消失了。手机萤幕恢复了正常,显示着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

    小陈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第十根骨头。

    这一根骨头比前面九根都长,大约是股骨的长度。它埋得比其他骨头都深,小陈用刀挖了将近二十公分才触到它的顶端。刀刃切到骨头周围的时候,泥土的颜色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泥土里掺了血。

    但血已经干了几百年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紫色和棕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小陈把那根股骨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骨头的底部连着一团黑色的、干瘪的、像是皮革一样的东西。

    那是肌肉的残骸。

    不是普通肌肉的残骸,而是那种被盐腌过、被海水泡过、在缺氧的环境里保存了两百年的肌肉。它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结晶——是盐分,是海水在蒸发之后留下来的盐。

    小陈把那团黑色的东西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某种外科手术。黑色的残骸在他手里碎裂、剥落、化成粉末,粉末落在泥土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

    第十根骨头的表面,刻着一个比其他骨头都大的符号。

    不是船,不是狗头。

    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轮廓清晰,线条优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的笑。

    小陈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认识她?”阿杰问。

    小陈摇了摇头。

    “我认识的不是她。”他说,声音有些发飘,“我认识的是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她。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做的那个梦——水底下,那些人里面,有一个女人的脸。就是这张脸。”

    小安走到小陈身边,低头看着那根骨头上刻着的女人侧脸。

    “她是你曾祖母吗?”

    “不是。”小陈说,“我曾祖母的照片我看过,不是这张脸。”

    “那她是谁?”

    小陈把骨头放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她是我。”他说。

    阿杰和林仔同时愣住了。

    “什么?”

    “这张脸,”小陈用手指轻轻抚摸垃圾袋里那根骨头的表面,“是我的脸。不是长得很像的那种‘是我的脸’,而是——完全一模一样。我三岁那年在梦里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某个陌生人。但我长大之后,每一次照镜子,都会在那张脸上看到她的影子。不是她长得像我,是我长得像她。”

    “你是说你是她的转世?”小安问。

    小陈摇了摇头。

    “不是转世。”他说,“转世是灵魂离开旧的身体,进入新的身体。但她的灵魂没有离开——她的灵魂还锁在这些骨头里,锁了两百年。我不可能是她的转世,因为她的灵魂从来没有投过胎。”

    “那你怎么会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小陈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因为她的脸,”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黑龙照着我的脸刻上去的。”

    这个解释荒谬到林仔差点笑出来。但他的笑声还没有离开喉咙,就被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堵了回去。

    如果黑龙可以在两百年前——在小陈出生之前将近一百五十年——就知道小陈会长什么样子,那么黑龙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它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亡魂。

    它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能够看到因果链条中每一个节点的存在。它看到了两百年前的海难,看到了十七个人的死亡,看到了自己的殉主,看到了坟塚的建立,看到了核一厂的施工,看到了台二线的拓宽,看到了新庙的兴建,看到了十层楼高的铜像的落成——

    也看到了小陈的出生,小陈的成长,小陈三岁那年的梦,小陈三十三年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和小陈今天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我要继续”。

    它在两百年前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它在那根股骨上刻下那个女人的侧脸的时候,刻的不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人的脸。它刻的是一个将要存在的人的脸。

    它刻的是未来。

    小陈蹲下来,面对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秃地。

    “第十一根。”他说。

    他伸出手去摸泥土里那根露出半截的骨头。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骨头,地面忽然震动了。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地震是上下左右的摇晃,而这次的震动是一种纯粹的、垂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的震动。地面的裂缝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好几公分,裂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黑色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气体。

    不是烟雾,不是水汽。

    是气息。

    是黑龙的气息。

    两百年来,它一直在这片土地底下呼吸。它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骨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死亡的甜味。这些气息被困在地底下,没有地方可以散去,就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泥土里、岩石里、地下水的流动里。

    现在,骨头被一根一根地挖出来,那些气息找到了出口。

    它们涌出来的方式不是“喷”,而是“流”——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地底下涌上来,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股气息所到之处,杂草瞬间枯萎——不是变黄、变干的那种枯萎,而是一种“从细胞内部崩溃”的枯萎,绿色的叶片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了黑色的、脆弱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灰烬。

    “退后。”小陈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三步。

    那股黑色的气息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上盘旋、翻滚、扩散,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区域。圆形区域的正中央,泥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露出一个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洞口。

    洞口里面,是黑的。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的那种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在洞口边缘就被什么东西吸收得干干净净,完全照不到洞底。

    “那是墓穴的入口。”小陈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文,“项圈挖出来了,骨头挖出来了,墓穴自己打开了。它在邀请我们进去。”

    “进去?”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要我们进去那个洞里?那个连光都照不进去的洞?那个从里面喷出能把草杀死的黑气的洞?你确定那是‘邀请’不是‘陷阱’?”

    “确定。”小陈说,“因为它没有伤害我们。那团黑气只烧死了杂草,没有碰到我们。如果它要伤害我们,我们四个现在已经是四具被烧焦的尸体了。”

    林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少。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还在,没有消失,影子里那只狗的形状也还在,安静地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好吧。”林仔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但仍然无法习惯的事情,“走吧,进洞。反正我今天穿的是牛仔裤,脏了也没差。”

    小陈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第一个爬进了那个洞口。他的身体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不是渐渐变暗,而是“啪”的一下,光就没了。

    洞口里面传来小陈的声音,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进来。

    阿杰第二个爬进去。他的手撑在洞口边缘的时候,感觉到边缘的泥土是热的——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热,而是从内部、从地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种地热。那种热带着一种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松手,落了下去。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期的短得多——大约只有一秒,他的脚就踩到了实地。地面是硬的,但不是石头或水泥的那种硬,而是一种“被压实了的骨头”的那种硬,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骨头的地毯上。

    小陈的手机手电筒开着,但光只能照到周围大约两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光就被黑暗吃掉了。阿杰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两道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重叠、分开,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的一小部分。

    天花板不高,大约两米,阿杰伸手就可以摸到。天花板的材质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的树根。那些树根从地面的裂缝里垂下来,在黑暗中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像是血管一样的根须。根须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

    墙壁也不是泥土或岩石。墙壁是由骨头砌成的——不是散乱的、随意堆放的骨头,而是整整齐齐地、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像是砌砖一样砌出了一道弧形的墙。骨头的种类不一而足——有人的肋骨、肱骨、股骨,也有动物的腿骨、脊椎骨、头骨。每一根骨头都被某种透明的、像是树脂一样的东西包裹着,既保持了骨头的形状,又让它们之间有了黏合的材料。

    那些树脂一样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光泽的内部有气泡在缓慢地移动——不是从下往上移动,而是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流里面漂浮。

    “这是黑龙的墓穴。”小陈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产生了一种空洞的、不真实的回音,“但它不是‘埋葬’在这里的。它是‘长’在这里的。”

    “长?”阿杰的声音也产生了回音,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人重复他的问题。

    “对。它的身体死后没有腐烂,而是在地下继续生长。骨头变成了墙,毛发变成了根,血肉变成了这些琥珀色的东西。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坟墓,用来保护它主人的骨头。”

    林仔和小安也爬了下来。四个人的手机手电筒同时打开,总算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的全貌——一个大约十坪大的圆形空间,天花板是树根,墙壁是骨头,地面是——

    地面是狗的身体。

    不是“像是狗的身体”的那种比喻。地面就是狗的身体。他们踩在上面的那种微妙的弹性,是因为他们踩在黑龙的皮上面——两百年没有腐烂的、被琥珀色树脂浸泡着的、保持着柔软和弹性的狗皮。

    林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照出一片黑色的、毛茸茸的表面。那些毛已经不像正常的狗毛那样柔软了,而是变成了一种粗硬的、像是刷子一样的质感,每一根毛的末端都挂着一滴透明的、琥珀色的树脂。

    “我们……我们踩在黑龙的身上。”林仔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的那种抖,“我们这样踩它,它不会生气吗?”

    “它是请我们进来的。”小陈说,用脚轻轻踩了踩地面,感觉到那种柔软的弹性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凹陷,然后又缓缓回弹,“它的身体在呼吸。你们感觉到的那个脉动,是它的心跳。它还没有死。它的心还在跳。两百年来一直没停过。”

    小安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那股脉动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胸腔,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两个心跳。

    一个活人的,一个亡魂的。

    节奏一模一样。

    “它在跟我心跳同步。”小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被墙壁反射了好几次,像是有人在低声重复她说的每一句话,“它把自己的心跳调成了跟我一样的频率。它在——”

    “它在学你。”小陈说,“它在学所有活人的心跳。它从每一个走进这条路的人身上,学习他们的心跳节奏。它学了快两百年了,但它从来没有学会属于自己的心跳。因为它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有心跳的。它的心跳是假的,是模仿来的,是用别人的心跳拼凑出来的。”

    小安把手从地面上拿开,脉动从她的手掌消失了,但她的胸腔里,那个和她原本心跳重叠在一起的、多出来的跳动还在。不是她的心在跳,是黑龙的心在跳——在她的胸腔里,在她心脏的旁边,多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但正在和她同步搏动的心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个心跳。

    没有两个。

    但她的意识里,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两个心跳的声音。一个在她的耳朵里,一个在她的灵魂里。

    小陈走到圆形空间的中央。那里有一块比其他地方更高的突起,形状像是一个小丘。小丘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狗毛,狗毛之间嵌着一块一块的白色骨头——不是散乱地嵌着,而是有规律地、按照人体的骨骼结构排列的。

    那是一个人的骨骼。

    十七个人的骨骼。

    不,不是十七个人的骨骼。是一个人的骨骼,但这个人身上有一十七个不属于他自己的骨头——每一根骨头都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上取下来的,然后用某种方式嫁接在了这一个人的骨架上面。

    这一个人的骨架——中央的这一具——是练家的祖先。那些嫁接在上面的骨头,是那十七个遇难者的骨头。

    他们不是被“合葬”在同一个墓穴里。

    他们是被“缝合”在了同一个身体上。

    用黑龙的骨头当作缝合的线。

    小陈站在那具被缝合的骨架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就是黑龙一直在保守的秘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它不是一只殉主的忠犬。它是一个炼金术师。它用十七个人的死亡,把一个人的灵魂封进了骨头里。它用两百年的时间,把那个人的骨头和十七个人的骨头融合在一起。它要的不是让那十七个人的灵魂得到解脱——它要的是让那一个人的灵魂得到永生。”

    “那一个人是谁?”阿杰问。

    小陈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在小陈的脸上,让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被埋在阴影里。亮的那一半是他的右半边脸——眉毛、眼睛、颧骨、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一幅素描。暗的那一半是他的左半边脸——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只眼睛在手电筒的余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那只眼睛的颜色,不是他原本的深棕色。

    而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像是融化的金属一样的颜色。

    “那一个人是我。”小陈说。

    “在小安影子里那只狗的眼珠的颜色,和我眼睛里现在的颜色,是一样的。”

    他眨了眨眼。

    那只金色的、红色的、像是融化的金属一样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了正常的深棕色。

    但阿杰知道那不是错觉。

    林仔知道那不是错觉。

    小安也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小安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小陈说,“我阿公告诉我的那一部分。我阿公说,练家的祖先——那个被十七个人和一只狗保护的人——是一个女人。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人。她是一个乩童,一个能和亡灵沟通的人。那十七个人是她的信徒,那只狗是她的守护兽。那艘船不是遇难,是一场祭典。他们在海上献祭了自己,用死亡来换取她的灵魂可以永远留在人间。黑龙执行了这场祭典。”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永远留在人间?”

    “因为她在人间有一个任务。”小陈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要在两百年后,找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会替她完成一件事。那件事——”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的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声带,不允许他说出那后半句话。

    但那后半句话的内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猜到了。

    那个女人要找到的男人,是小陈。

    那件事,是小陈正在做的事——打开坟墓,取出骨头,撒进海里。

    但撒进海里之后呢?

    骨头被海水带走之后,那些被封在骨头里的灵魂会去哪里?

    它们会回到海里——回到它们死去的地方。

    但那个女人的灵魂——那个被缝合在十七个人的骨头中央的灵魂——她不会回海里。

    她会进入小陈的身体。

    不是附身,不是取代。

    而是融合。

    就像两百年前她用十七个人的骨头缝合在自己的骨架上了一样,两百年后的今天,她会用自己的灵魂缝合在小陈的灵魂上。

    她会成为小陈的一部分。

    而小陈——他会成为她。

    “我不要了。”林仔忽然开口了,声音大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刺耳的回音,“我不要了!我不要挖了!我不要帮了!你们谁要挖谁挖,我要走了!”

    他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跑去。他的手攀住洞口边缘,用力往上爬。但他的身体才爬到一半,洞口的边缘忽然变了——那些泥土、那些树根、那些骨头砌成的墙壁,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滑的、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平面。

    林仔的手在平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背部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个洞口。

    洞口还在。

    但洞口里面的天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流动的、像是液态的夜幕。夜幕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但那片夜幕本身就在发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是不可见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光。

    那种光的存在方式,像是有人在问“你确定你看到了光吗?”然后在你回答“确定”之前就把光收走了。

    林仔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背部——没有受伤,但有一股暖流从脊椎的底部往上蔓延,经过每一节脊椎骨,最后到达他的后脑勺,在那里汇聚成一个热热的、胀胀的点。

    那个点在跳动。

    和他的心跳同步。

    “它不让我们走。”林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纯粹的恐惧——不是那种“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我可以用干话撑过去”的恐惧,而是一种“我没有任何办法”的、绝望的恐惧,“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走。它把我们骗进来,把契约签了,把项圈挖了,把骨头请出来了,现在它不让我们走了。因为我们是祭品。”

    “不是祭品。”小陈说,“是见证人。”

    “见证什么?”

    “见证它的使命完成。”小陈蹲下来,从垃圾袋里拿出那根刻着女人侧脸的股骨,双手捧着,走到中央那具缝合的骨架旁边,将股骨对准骨架左腿缺失的那个位置,“这根骨头本来就是从这个骨架上掉下来的。它不是那十七个人的骨头。它是那个女人自己的骨头。但黑龙把它混在那十七个人的骨头里面,让它看起来像是遇难者的遗骸。”

    他把股骨按进那个缺失的位置。

    骨头和骨头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锁扣扣上的声音。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了将近十秒钟才渐渐消失,消失之后,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微弱的、像是铃铛一样的余音。

    那具骨架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的、细微的、像是神经末梢重新开始放电一样的颤动。骨架的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和墙壁上那些树脂一模一样。光晕从骨架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沿着每一根骨头的表面蔓延,最后覆盖了整具骨架。

    然后光晕消失了。

    但骨架的形态变了。

    原本那些嫁接在上面的、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的骨头,在光晕消失之后,看起来和中央的骨架融为一体了——接缝不见了,颜色的差异不见了,甚至连骨头的密度和纹理都变得完全一致。

    十七个遇难者的骨头,和一个人的骨头,在那一刻,真正地融合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

    不是十七个人加一个人。

    是十八个人。

    十八个灵魂,封在同一具骨架里。

    十八王公。

    小陈退后一步,看着那具骨架,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我终于看到了”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就是十八王公的真面目。”他说,“不是十七个人和一只狗。是十八个人——十七个遇难者,和一个乩童——再加上一只狗。那只狗不是第十八位王公,它是王公们的守护者、执行者、祭司。它执行了这场祭典,它守护了这个坟墓两百年,它找到了练家的血脉——找到了我——来打开这个坟墓。”

    “它要你打开坟墓,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这个?”阿杰问。

    “对。”小陈说,“它要我看到这具骨架,要我亲眼确认这十八个人的灵魂被封在这里,要我亲手动那些骨头——因为只有练家的人动过骨头之后,契约才会解除。”

    “那你现在动过了。”

    “对。”

    “契约解除了吗?”

    小陈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那具骨架微弱的琥珀色光晕中,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混合着释然和悲伤的、无法用任何单一词汇描述的表情。

    他睁开眼睛。

    “解除了。”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那种永远平静的、像是深水一样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阿杰注意到了一件事。

    小陈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变淡”或者“变小”的那种“不见了”,而是完全彻底地、从脚底到头顶地、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铅笔画一样地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手机的灯从正面照着他,但地面上没有任何影子。

    光穿过了他。

    不是“光穿透了他”的那种“穿过”,而是“光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反应”的那种“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肉身——在光的照射下没有产生任何阴影,就像是一张没有厚度的纸,就像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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