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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撒进海里的那一夜,四个人回到台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阿杰把车停在小安家楼下,熄了火。引擎冷却的声音在午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生物在喘息之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四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们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四团模糊的、重叠的白色雾气,像是一张没有冲洗干净的底片。
“所以,”林仔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后座闷闷地传过来,“我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仔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但那种苍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的大脑决定暂时停止处理任何信息”的空白。
“你捏捏看自己会不会痛。”阿杰说。
林仔真的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会痛。所以是活的。”
“那你问什么废话。”
“我确认一下嘛!万一我们已经死了,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这可是重大利多。”
小安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看林仔,她的表情很疲惫,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林仔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讲出干话的本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失控。
“林仔,你不会死的。”小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黑龙走了。契约解除了。我们没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林仔,而是看着自己脚下那个少了小狗形状的影子。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被撕掉了一角的纸。那缺失的一角——黑龙曾经蜷缩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个地方,但橡皮擦的力道太重了,把纸也擦薄了,薄到几乎要破掉。
小陈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后座右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仪式。他的脸一半被路灯的光照亮,一半埋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他的眼睛——那两只在几个小时前曾经变成金红色的眼睛——现在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只是那种“正常”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画布上画了一双完美的眼睛,但画的时候忘了点上瞳孔里的高光,所以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小陈,”阿杰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小陈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阿杰。那个动作的节奏不对——不是普通人转头的速度,而是慢了大约零点三秒,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颈部肌肉,刻意地把速度放慢到了一个“不像人类”的程度。
“我很好。”小陈说。声音是小陈的声音,语调也是小陈的语调,但那个“好”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上扬的幅度太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阿杰注意到了。他认识小陈二十年,小陈说“我很好”的时候,尾音永远是平的,不会上扬,不会下降,就像他的个性一样——平稳、克制、不露声色。
那个上扬的半度,不是小陈。
是那个女人。
阿杰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四个人站在骑楼下,凌晨一点钟的台北巷弄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市。远处偶有一两声机车引擎的声音传来,在楼与楼之间反弹、折射、衰减,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白噪音。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巷口亮着,绿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俗艳的、像是廉价霓虹灯招牌的色块。
“今天晚上,”林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我要睡到自然醒。谁都不准吵我。阿杰你要是敢在早上八点打电话给我说‘欸林仔我们去吃早餐’,我就把你加入黑名单。不是电话的黑名单,是人生的黑名单。”
“谁要找你吃早餐。”阿杰说,“你睡到下午三点都不关我的事。”
“那就好。”林仔背起背包,朝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认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太会说”的笨拙的认真。
“欸,”他说,“谢谢你们。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靠北,但如果是我一个人遇到的话,我大概已经吓到心脏停了。有你们在,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快步走向巷口,消失在便利商店招牌的光晕中。
阿杰看着林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小安:“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小安点了点头,伸手去拉公寓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在午夜的寂静中像是某种动物的惨叫。她拉开门,走进去,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阿杰。”
“嗯?”
“你回家之后,看一下你的手臂。”
“为什么?”
小安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看了就知道了。”
铁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或者五楼的地方。
阿杰站在骑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来自他的血管,来自黑龙的血液在他体内留下的那种“永不冷却的温热”。那种温热在他站立的那几秒钟里忽然变了,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冷,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血管里打开了一扇窗户,窗外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路灯的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楚。他走到便利商店的招牌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痕,没有瘀青,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臂比平时粗了一圈。不是肌肉变大了的那种“粗”,而是皮肤到皮肤底下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肌肉、肌腱、骨头,层次分明,一捏就知道哪一层是哪一层。现在捏下去,皮肤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软软的、滑滑的、温温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和皮肤之间注入了一层薄薄的脂肪。
不,不是脂肪。
那种触感更像是——像是狗的皮毛。
不是“像狗的皮毛一样柔软”的那种比喻,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皮下组织的结构变得和狗的皮肤一模一样。他用力按压那层东西,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是毛发根部的颗粒感,密密麻麻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阿杰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捏那层东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探索下去,他会发现更多他不该发现的东西——比如他的毛囊正在变粗,他的指甲正在变硬,他的犬齿正在变长。
他没有去看那些。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自己在三重租的那间小套房。
那一夜,阿杰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沙子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纯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黑色。沙粒很细,细到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粉末上。海面就在他的前方,但海水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介于灰色和银色之间的、像是液态金属一样的颜色。海面上没有波浪,整个海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天空——但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沙滩上除了他,还有十七个人。
他们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站成一排。十七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清朝时期的深色布衣,头发结成辫子垂在背后。他们的姿势完全一致——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对大海行礼。
阿杰想要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的脚和沙滩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黏性——每走一步,沙粒就会像胶水一样粘住他的鞋底,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抬起来。他走了三步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黑色的沙子上,发出“嘶”的一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那十七个人没有回头。
但阿杰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存在”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注视,一种无声的、穿透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注视。那种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性的“我们看到了你”。
阿杰想要喊他们,但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而是他的舌头变成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器官,像是有人把舌头和大脑之间的神经切断了,他的大脑发出了“说话”的指令,但舌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黑色的沙滩上,被十七个人的“注视”包裹着,听着那片没有波浪的海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诵经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膜开始刺痛,大到他的颅骨开始共振,大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任何他学过的语言,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阿杰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斑驳、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电灯开关的裂缝。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全身被汗浸透了。床单湿得像是在水里泡过,枕头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不是汗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带着海水咸味的液体。
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上有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松开手,看着掌心。
血痕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是墨点一样的圆点。那个圆点不在皮肤表面,而是在皮肤底下——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在他的真皮层里刺了一个点。
那个点在跳动。
和他的心跳同步。
阿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四分。萤幕上有一则未读简讯,是小安在凌晨两点发来的。
“我梦到沙滩了。你呢?”
阿杰打了两个字回覆:“我也是。”
简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发送成功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持续了将近三秒钟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机里面用力敲了一下。萤幕上出现了“已读”两个字,但不是小安已读的提示——是他发出的那则简讯被什么东西“已读”了。
不是被小安。
是被那个梦里的东西。
阿杰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意识清醒得像是在大白天。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变宽了,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条沟壑,从一条沟壑变成一道裂谷,从一道裂谷变成一个——
变成一个张开的嘴巴的形状。
天花板的裂缝变成了一个人的嘴巴的形状,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那口腔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无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风灌出来。
风是冷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腐肉的甜味。
阿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被子外面,风还在吹。
从天花板的裂缝里,从那张嘴巴里,从那个梦里的沙滩上,从两百年前的那场风暴中,一直吹到今天。
吹到他的身上。
小安在早上七点的时候打电话给阿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那种疲惫不是失眠的疲惫,而是“睡了很多但醒来之后比没睡还累”的疲惫——像是有人在她的睡眠里做了什么事情,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消耗了她一整晚的能量。
“我做了三次同样的梦。”小安说,没有寒暄,没有早安,直接切入主题,“第一次梦到黑色的沙滩,十七个人背对着我。第二次梦到那栋透天厝,二楼那个梳头发的女人——这一次她没有梳头发,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我,她的脸——”
小安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的脸是我的脸。”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梦到我影子里那只狗。它回来了,但它不是蜷缩着的,它是站着的,耳朵竖起来,嘴巴张着,像是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到它的声音,只看到它的嘴巴在动。我看了三遍它的嘴型——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唇语能读出来的任何语言。”
“那你觉得它说了什么?”
“我觉得它说的是——”小安又停了一下,“‘还没有结束’。”
阿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正好切过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那条金色的线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但在暗的那一半里,他的影子的形状不对。
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只四条腿的动物的影子。
阿杰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到了阳光直接照射的地方。影子缩回了他的脚底,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圆形的、人的影子。
他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因为他注意到,在他移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延迟了大约零点三秒才跟上他的动作。不是“影子跟着人动”的那种延迟,而是“影子有自己的意志”的那种延迟——像是他的影子是一个独立的、活着的生物,它选择慢半拍才跟上它的主人,不是因为它跟不上,而是因为它不想跟。
阿杰穿好衣服,骑上机车,十五分钟后出现在小安家楼下。
小安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拿着两杯便利商店的冰美式,看到阿杰就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喝了。你需要。”
阿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到了胃里就变热了——不是咖啡的温度变了,而是他的胃在接触到咖啡之后,分泌出了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孵化的液体。那种液体和咖啡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让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忍住没有吐。
“你也会这样?”小安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会。”阿杰把咖啡放在机车的坐垫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喝冷的进去,在胃里变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面加热它。”
“我也是。”小安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身体就不太对劲了。不只是胃。还有——我的听力变好了。”
“变好了?”
“对。我现在可以听到隔壁栋三楼那户人家在说什么。”小安指了指右边那栋公寓,“他们在吵架。老公说‘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老婆说‘我去找我妈’,老公说‘你妈昨天晚上打给我说你没回去’。”
阿杰竖起耳朵听。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早晨的鸟叫和远处垃圾车的音乐。
“我真的听得到。”小安看到阿杰的表情,强调了一句,“不只是隔壁栋三楼。我还可以听到巷口便利商店的店员在跟客人说‘微波要等一下喔’。那个客人买了一个麻辣关东煮和一颗茶叶蛋。店员说‘茶叶蛋今天比较咸’。客人说‘没关系我就喜欢咸的’。”
阿杰看着小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巷口的方向。她的眼神很专注,但不是那种“我在认真看东西”的专注,而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东西”的专注——瞳孔微微放大,眼珠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台接收器,正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号。
“小安。”阿杰喊了一声。
小安没有反应。
“小安!”
她猛地回过神来,瞳孔迅速收缩,焦距从远方拉回到近处,看着阿杰。“怎么了?”
“你刚才——”阿杰顿了一下,“你刚才在听什么?”
小安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我……我不确定。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在叫我。”
“叫你什么?”
小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内容。阿杰看着她的嘴型——不是中文,不是台语,不是英文。
但他认出了那个嘴型。
因为他在梦里也看到过同样的嘴型。
那是十七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黑色沙滩上时,他们的嘴巴在无声地说着的话。他当时没有看到他们的嘴型,但他“知道”那句话的内容。
“汝欠阮一条命。”
你欠我们一条命。
小安睁开眼睛,看着阿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它们抖得太厉害。
“阿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把骨头撒进海里。”小安说,“我们以为那样做契约就会结束,黑龙就会解脱,那十七个人的灵魂就会自由。但如果——如果那不是‘结束’呢?如果那是‘开始’呢?”
阿杰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臂底下多了一层像是狗皮一样的东西,他的胃里多了一种会加热食物的液体,他的影子会延迟零点三秒才跟上他。而小安的听力变得像狗一样灵敏,她的影子里少了一个狗的痕迹,她的梦里出现了那个没有脸的女人——不,是那个女人的脸变成了她的脸。
他们在变成某种东西。
不是人。
不是狗。
不是活人。
不是死人。
而是某种介于之间的、不应该存在的、被两百年前的契约从坟墓里召唤出来的东西。
林仔在早上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小安家楼下。他骑着一台看起来很旧的白色机车,安全帽是那种最便宜的西瓜皮,脸上戴着一副夜市买的墨镜。他把机车停在小安的机车旁边,摘下安全帽,阿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林仔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林仔的鼻子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而是功能变了。林仔下车之后没有用眼睛看他们,而是先仰起头,对着空气用力嗅了两下,然后才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你们在这里。”林仔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阿杰问。
林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到的。你们身上的味道——从巷口我就闻到了。小安用的是Dove的沐浴乳,你用的是男性沐浴乳,绿色瓶子的那个牌子,什么海洋清爽什么的对不对?”
阿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他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洗衣精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缉毒犬了?”阿杰问。
林仔把墨镜摘下来,他的眼眶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色,像是有人拿马克笔在他的眼睛
“今天早上。”林仔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昨天晚上做了四次同样的梦。第一次在黑色沙滩,十七个人。第二次在一艘船上,船在转圈。第三次在水底下,看到那些人的脸。第四次——第四次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只狗。”
“变成狗?”小安的声音拔高了。
“对。我梦到我四只脚在地上跑,跑得很快很快,快到风景都变成一条一条的线。我在追什么东西——不知道在追什么,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抽筋,像是真的跑了很久。”
林仔把裤管卷起来,露出他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正常跳动,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钻来钻去的蠕动。
“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这样。然后我试着站起来,发现我可以用脚尖站——不是芭蕾舞的那种站,是狗用后腿站起来的那种站。我的小腿肌肉变得很有力,有力到我可以只用脚尖站十分钟都不会抖。”
他在三个人面前示范了一下——把脚跟抬起来,只用前脚掌着地,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那个姿势看起来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只正准备扑向猎物的犬科动物。
阿杰看着林仔那个姿势,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后脑勺。
因为林仔的那个姿势,和他梦里那些站在黑色沙滩上的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双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内收,头微微低着——那个姿势不是人类的自然站姿,而是犬科动物在嗅闻地面时的姿势。那些“人”在梦里不是站着看海,他们在“闻”海。
他们在闻海水的味道,闻风的味道,闻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味道。
林仔从那个姿势恢复成正常站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我终于理解了什么”的、恍然大悟的、但那个“什么”非常可怕的表情。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林仔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我们四个人会同时出现那些症状。小陈是因为血脉,我们三个呢?我们三个只是坐在他车里的普通人,为什么我们也被卷进去了?然后我第四次做梦的时候,梦到我在跑——在追什么东西——追了很久很久,追到我终于追上了。”
“你追上了什么?”
林仔看着阿杰,墨镜拿在手里,他的眼睛——那两只布满血丝的、瞳孔异常放大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阿杰的视线。
“我追上了黑龙。”林仔说,“它在梦里等我。它蹲在一个地方,看到我跑过来,就站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再追,它再跑。追了四次,它停了四次。第四次它停下来的时候,它回头看我的眼神——不是‘不要追我’的眼神,而是‘跟着我’的眼神。”
“它要你跟着它去哪里?”
“去我自己的身体里面。”林仔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跑到我的影子里,就不见了。然后我低头看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是一只狗的影子。我蹲下来摸那个影子,摸到的不是地面,是狗的毛。黑色的、粗糙的、咸咸的毛。”
林仔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他的小腿。
“黑龙没有走。”他说,“它只是从外面搬到了里面。搬到我们四个的身体里面。每个人分一部分。小陈得到的是灵魂,阿杰你得到的是皮肤和血液,小安得到的是听觉和影子,我得到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腿。
“嗅觉和奔跑。”
三个人站在骑楼下,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影子上。路过的欧巴桑牵着一条贵宾狗,贵宾狗朝他们的方向吠了两声,然后夹着尾巴躲到了欧巴桑的身后。
狗闻到了一些它们不应该闻到的东西。
不是“人”的味道。
是“狗”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狗的味道。
是“不是狗的狗”的味道。是“存在了两百年然后决定搬到活人身体里面继续存在”的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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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开扩音,旁边的林仔和小安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三个,现在,马上,来我家。”小陈说,语速很快,快得不像他的风格,“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小陈说,“我在整理我阿公留下来的东西。我在一个箱子里面找到了一本日记。不是普通的日记——是练家祖先从清朝传下来的日记。从练金水——我曾祖父——那一代开始记的,一直记到我阿公那一代。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但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有印痕,我用铅笔拓出来了。”
“上面写了什么?”
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电话线另一端——不,是怕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听到。
“写了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还有——我们的死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阿杰,你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死。”
“小安,你会在今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死。”
“林仔,你会在明天凌晨四点三十六分死。”
“我——我会在你们三个都死了之后,最后一个死。”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全身都在共振的、像是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他体内启动了的颤抖。
“小陈,”阿杰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没有开玩笑。”小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这些日期和时间不是我写的,是练金水写的。他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我们会来打开坟墓,会把骨头撒进海里。他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是变成新的十八王公吗?”
“那是代价的一部分。”小陈说,声音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沉的、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把一面你相信了一辈子的墙壁推倒之后露出来的虚空,“代价是我们四个会死。但死了之后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们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取代那十七个人的位置。然后下一批人会在某一天打开那个坟墓,把我们的骨头撒进海里,然后他们也会死,也会变成新的骨头。这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黑龙不是要解脱,它是要找替身。我们就是它找了两百年的替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们被骗了。”
电话断了。
阿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那个四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扭曲、变形,变成了四个他不认识的符号。他眨了眨眼,符号又变回了文字。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的“变形”已经足够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视力也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好或变坏,而是“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的文字不再只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东西”——那些笔画的结构、墨水的分布、纸张的纤维,所有的细节同时涌进他的大脑,像是有人把他眼睛的解析度调高了一百倍。
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多到他想把眼睛挖出来。
“走。”小安拉住了阿杰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冰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去小陈家。”
三个人骑两台机车——阿杰载小安,林仔自己骑——从台北市区往小陈在新庄的家前进。早晨的交通很拥挤,机车在车阵中穿梭,阿杰骑得很慢,不是因为塞车,而是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正常”和“异常”之间切换。前一秒他看到的是正常的马路、正常的车辆、正常的人,下一秒他看到的是马路上浮动的、像是热浪一样的扭曲,车辆的外壳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坐着的人变成了只有骨架的骷髅,路边的行人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像是水彩画被雨淋湿之后晕开的光团。
那些光团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有些是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像是瘀青一样的颜色。
那些光团是人的“气”。
他看到的是人的“气”。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的东西。
那是狗的眼睛看到的东西。
阿杰用力眨了眨眼,把视线强行拉回“正常”模式。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马路是灰色的,车辆是彩色的,路人是正常的血肉之躯。但他知道那种“正常”是假的,是他的大脑在帮他过滤掉那些他不该看到的资讯。那些资讯还在,只是被遮住了,像是一张被覆盖了白色滤光片的照片,滤光片
小陈住在新庄一个老旧的公寓社区,五楼,没有电梯。阿杰把机车停在社区门口,三个人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小陈家门前。阿杰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就停了——不是被按掉的,是声音自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把声波拦截了。
门开了。
小陈站在门口,他的样子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他不是“变了一个人”的那种“变了”。他的五官、身材、穿着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深色的T恤、牛仔裤、拖鞋。但他的“存在感”变了。他站在门口,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但光好像穿过了他,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穿透”。他的身体在阳光中显得半透明,像是用薄玻璃纸糊成的人形立牌,光从前面照过来,从后面透出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不是影子。
影子是人挡住光之后产生的黑暗。
小陈没有影子——这一点他们昨天就知道了。
但那片光晕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光在穿过他之后“记住了”他的形状,然后在墙壁上重新描绘了出来。那个描绘的过程不是即时的,而是有延迟的——光晕的轮廓比小陈的身体慢了大约零点五秒才出现在墙壁上,像是一个跟不上主人的回声。
“进来。”小陈侧身让他们进门。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东西——泛黄的笔记本、老照片、剪报、手绘的地图、用红绳捆成一卷一卷的符纸、几尊小小的木雕神像、一碗装满白米的碗、三根插在米碗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茶几的正中央摊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碎成了小块,被小陈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起来。
笔记本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毛笔字。字迹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工整得像是在刻印章。那些字不是一次写完的,而是分了很多次、跨越了很多年——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有些是深黑色的,有些是褪色的灰黑色,有些是偏红的赭色。不同年代的墨蹟叠在一起,像是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
小陈指着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
「练氏家谱·第十七代·阴阳契」
「契曰:吾等十七人,自愿以骨为契,以血为印,以魂为锁,封印练氏女之灵於此墓中。待二百年後,练氏血脉归来,开启此墓,撒骨於海,则契成。契成之日,十七人之魂得自由,练氏女之灵得重生。然重生需代价——需四人之命为引,四人者,练氏女之灵所选之四魂,将代十七人入墓,永世守护此契。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阿杰看完这段文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冻结”——他的血管里那种温热的、像是黑龙血液的东西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的手指变成了青紫色,指甲
「这不是解约,」阿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换约。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换成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把他们的骨头换成我们的骨头。把他们的灵魂换成我们的灵魂。我们不是帮他们解脱——我们是去接班。」
小陈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那一页的上半部被撕掉了,只剩下下半部大约三分之一。撕掉的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很用力地、很急促地把那一页扯下来。在下半部残留的纸张上,用红色的墨水——不是普通的红墨水,而是掺了什麽东西的、颜色偏暗的、像是乾涸的血一样的红色——写着四行字。
第一行:陈○○(小陈的全名),甲子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子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
第二行:林○○(林仔的全名),乙丑年农历正月初三日卯时生,殁於○○○年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
第三行:黄○○(阿杰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五月初十日午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
第四行:萧○○(小安的全名),乙丑年农历九月十九日戌时生,殁於○○○年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
阿杰盯着自己的那一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看懂——他想在那些文字里找到一个错误,一个破绽,一个证明这本笔记本只是某个祖先的幻想而不是预言的证据。
但他找不到。
因为他的死期——那个写在纸上的日期和时间——在今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四小时九分钟。
「这本笔记本是谁写的?」小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看到自己的死期被写在纸上的人。
小陈翻回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用更大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练金水,光绪十七年正月吉日。」
「练金水,」小陈说,「我曾祖父。黑龙的主人。那栋透天厝的主人。这本笔记本是他开始写的,之後每一代练家的长子都接着写。一直传到我阿公那一代,然後我阿公把笔记本藏起来了,没有传给我爸。他说这本笔记本不应该再传下去,因为上面的预言——太可怕了。但他在死之前把笔记本藏的位置告诉了我妈,我妈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交给了我,跟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你什麽时候准备好的?」
小陈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说,「在把骨头撒进海里之後,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因为我知道那些预言已经开始实现了,再看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仔蹲在茶几旁边,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但翻页的动作很仔细,怕把那些脆弱的纸张弄碎。他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最後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狗的头。
用毛笔画的,笔触粗犷而有力,狗的耳朵竖起,眼睛圆睁,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那只狗的眼神不是凶狠,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是「等待」。
和梦里黑龙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仔盯着那只狗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他把那页纸凑到鼻子前面,用力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林仔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把鼻子贴在纸上,说话的时候嘴唇碰到了纸张,「我闻过。在梦里。黑龙身上的味道。不是狗的味道,不是海水的味道,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纸的味道。像是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个书架上的书,一百年没有人翻过的那种味道。」
他把笔记本放下来,站起身,转头看着小陈。
「所以,」林仔说,声音里那种一贯的乾话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陈述的语气,「我们四个今天会死。两个在今天下午,一个在今晚,一个在明天凌晨。死了之後会变成新的骨头,埋进那个坟塚里,等下一批人来挖。这是确定的,对不对?」
小陈点了点头。
「没有办法可以避开?」
小陈摇了摇头。
「那我们现在要干嘛?」林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种乾话腔调又回来了,但听得出来是硬撑出来的,「等死吗?坐在这里等时间到?你要我看着时钟等三点十七分?我又不是死刑犯,我不要等啦!我要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要去吃一顿好的!我要去——我要去把我银行里那八千块领出来花掉!我要去买那只我看了三个月舍不得买的公仔!我要去——」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的眼泪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
林仔在哭。
那个永远在讲干话、永远在开玩笑、永远在用迷因和笑话来逃避一切严肃情绪的林仔,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啜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绝望的、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之後忘了关的那种哭。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巴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小安走到林仔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没关系,」小安说,声音很轻很柔,「哭没关系。」
林仔把脸埋进小安的肩膀,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连串含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的话。
「我还没有去日本玩……我还没有交过女朋友……我还没有看到阿杰和小安结婚……我还没有还完学贷……我还没有——我还没有跟我妈说我爱她……」
小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阿杰站在一旁,看着林仔哭,看着小安哭,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哭才对。但他的眼泪流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泪腺——不,不只是泪腺,他的整个眼眶周围的肌肉和组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他的泪腺还在,但泪液的成分变了,变得黏稠、浓厚、像是某种动物的分泌物,而不是人类的眼泪。
他哭不出来了。
因为他正在失去“人类”的身体功能。
一点一点地。
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
小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三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陪哭,一个哭不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金红色光芒洗礼过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瞳孔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的光环。
那光环不是反射,而是发光。
他的眼睛在自己发光。
「我们还有时间,」小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林仔的哭声、小安的吸鼻声、窗外传进来的车声——都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四个小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四个小时能干嘛?」林仔从小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肿,鼻子
「去找一个人。」小陈说,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白色的汗衫,站在一间庙的门口,手里拿着三炷香,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神秘的、像是知道什麽但不会告诉你的笑容。
「这是谁?」阿杰问。
「十八王公庙的庙公。」小陈说,「不是现在那个庙公,是上一任的。他姓李,今年应该八十几岁了,退休之後住在金山的山里面。我阿公说,这个人是唯一知道怎麽解开这个契约的人。不是『取消』——契约不能取消——而是『转移』。把契约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别的东西上面。」
「转移到什麽东西上面?」
小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转移到一颗肉粽上面。」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肉粽?」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是肉粽?!这整个故事到底跟肉粽有什麽关系啦!从头到尾就是肉粽肉粽肉粽!海里煮的肉粽、会流血水的肉粽、会长眼睛的肉粽、会变成狗头的肉粽!现在连解约都要靠肉粽?!这是什麽业配文吗?石门区肉粽公会在背後赞助是不是?」
「林仔,你冷静一点。」小安说。
「我很冷静!我超冷静!我冷静到可以去参加冷静大赛拿冠军!但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们四个人的命,绑在一颗肉粽上面!一颗肉粽!糯米、猪肉、香菇、虾米、咸蛋黄——等一下,肉粽里面有咸蛋黄对不对?那个咸蛋黄是不是也有什麽灵异功能?是不是会变成眼睛?是不是会——」
「林仔。」小陈的声音不大,但林仔的嘴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立刻闭上了。
「李庙公说,这颗肉粽不是普通的肉粽。它要用海水煮,用十七个人的名字当馅料,用一只狗的骨头当柴火。煮好之後,把这颗肉粽放进坟塚里,埋回去。然後契约就会从我们四个人身上,转移到这颗肉粽上面。」
「然後呢?」阿杰问,「肉粽会怎麽样?」
小陈沉默了一下。
「肉粽会代替我们,被埋在那个坟塚里。它会变成新的『骨头』。它会等下一批人来挖它。它会——它会一直等,等到有人把它挖出来,把契约转移到另一颗肉粽上面。一颗换一颗,一颗换一颗,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这不是解约,」阿杰说,「这是转嫁。把我们的命转嫁到一颗肉粽上面,然後那颗肉粽再转嫁给下一颗肉粽。就像——」
「就像那个老鼠会。」小安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笃定,「林仔之前说过的。传销。一个拉一个,永远不会断。」
「对。」小陈说,「这就是十八王公的真相。不是什麽偏财之神,不是什麽义犬殉主。这是一个传销系统。用灵验的传说当诱饵,用偏财的愿望当钩子,用人的性命当商品。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求财,但其实是在把自己的命签进一张永远不会到期的契约里。唯一脱身的方法,就是找下一个人来接你的位置。」
客厅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茶几上那些老照片、旧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上,把那些跨越了一百多年的墨蹟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很无辜,像是一般人家里都会有的老东西。但它们的内容——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期——却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三十四分。
距离三点十七分,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走吧,」阿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平静,「去金山。去找那个李庙公。把那颗肉粽煮出来。把契约转嫁出去。」
「转嫁给谁?」林仔问。
阿杰沉默了一下。
「转嫁给我们四个里面,最早死的那个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阿杰。
「什麽意思?」小安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就是,」阿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如果我们四个注定要死,那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谁来接这个契约。谁来当那颗肉粽。谁来代替另外三个人,永远待在那个坟塚里。」
「你在说什麽疯话!」小安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我们选一个人去送死?」
「我们四个都已经要送死了,」阿杰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差别只是死法。我们现在的剧本是——四个人死,四个人的骨头被埋进坟塚,四个人的灵魂永远守在那里。但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李庙公,用那颗肉粽把契约转嫁到一个人身上——那一个人代替另外三个人,承受所有的契约。另外三个人,可以活。」
「你怎麽知道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阿杰说,「但我愿意试。」
小陈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的背面。他用铅笔拓出来的那四行字——四个人的名字、生日、死期——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铅笔的痕迹,像是在摸某种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
「阿杰说得对,」小陈说,「李庙公曾经跟我阿公说过一句话。他说——『契约就像一条绳子,绑在四个人身上,四个人一起拉,绳子不会断。但如果四个人把绳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被勒死,但绳子会断。』」
「绳子断了之後呢?」林仔问。
「契约就结束了。不是转嫁,不是换约,是真正的、完全的、永远的结束。因为契约需要『四个人』才能成立。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契约就失效了。」
「那那个人呢?」
小陈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人会死。
不是像原本的剧本那样——死了之後变成骨头、埋进坟塚、成为新的十八王公——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连灵魂都不会留下的死亡。他的命会用来折断那条绳子。他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没有骨头,没有坟塚,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经活过。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来。」林仔说。
「不,我来。」小安说。
「我来。」阿杰说。
小陈没有说「我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三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是小陈的笑容,也不是那个女乩童的笑容,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正在融合的、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在同一张脸上同时绽放的笑容。
「你们不用争,」小陈说,「因为这个人已经选好了。」
「谁?」
小陈指了指笔记本上那一页被撕掉的痕迹。
「练金水在一百年前就写好了。」他说,「那四行字的最後一行——小安的死期是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我的死期是八月十八日巳时三刻。你们注意到时间的顺序了吗?」
阿杰低头看那四行字。
小陈——八月十七日巳时三刻(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阿杰——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小安——八月十七日亥时一刻(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林仔——八月十八日寅时一刻(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是死的顺序,」小陈说,「第一个人死的是我,第二个人是阿杰,第三个人是小安,第四个人是林仔。但如果我们找到李庙公,用肉粽把契约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是第一个死的人。因为第一个死的人,是契约的起点。契约从他身上开始,也只能从他身上结束。」
「所以你——」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小陈说,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属於「小陈」本人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麽沉重负担的轻松,「我是第一个。」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过。十一点五十二分。距离第一个人——小陈——的死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那我们还在等什麽?」林仔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用力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和鼻涕,「去金山啊。去找那个庙公啊。去煮那颗该死的肉粽啊。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在高速公路上面塞车的时候死掉。那太丢脸了。我宁愿被肉粽噎死也不要死在国道一号的车阵里面。」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的影子里,有一只狗的形状。
不是蜷缩的,不是蹲坐的,而是站立的、竖起耳朵的、尾巴高高翘起的、像是正在等待指令的工作犬的形状。
那只狗的影子在他的影子里面,和他一起站在门口,面对着外面的世界。
林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後抬起头来,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悲伤,没有乾话。
只有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平静的、笃定的光。
「走啦,」他说,「去把这该死的契约结束掉。然後——我要回家跟我妈说我爱她。」
他走了出去。
阳光把他整个人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