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李响的母亲去世了。
癌症。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可以治,但要花很多钱。
李响的父亲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又借遍了亲戚,连李响都随着父亲去工地搬了三个月的砖,才勉强凑够了第一期化疗的钱。
化疗做了四次,人还是没了。
他记得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响儿,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别忘了做个好人。”
李响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哭得像个傻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母亲的葬礼之后,亲戚们开始算账。
他们家一共欠了亲戚们的钱加起来有六万多,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来说,这笔钱像一座山。
李响的父亲没有赖账,但李响只能辍学。
他直接找了两份工作,白天在快递站分拣,晚上去酒吧当保安。工资发下来,留三百块吃饭,剩下的全部给了父亲还账。
酒吧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鱼龙混杂。李响长得高,开头大,往门口一站,基本上没人敢闹事。老板觉得他好用,两个月不到就给他涨了工资。
那段时间他没怎么遇到鬼。
倒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消失了,而是因为自从他十四岁之后,方圆几百米内的鬼物基本上都跑光了。
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把他拖到鬼境后,看了一眼,也就跑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还债,攒钱,找个媳妇,过普通人的日子。
直到那天晚上,他遇到了宋恬。
宋恬是酒吧的常客。
说是常客,其实也就每周来一两次,比不了那种天天泡在酒吧的人。
她每次都一个人来,坐在角落里,点一杯长岛冰茶,安安静静地喝到凌晨,然后一个人走。
她长得很漂亮,特别是她的眼睛。虽然双眼睛
李响注意到她,倒不是因为她的眼睛,而是她每次来的时间都是一样的。
有一天凌晨,酒吧打烊后,李响在门口抽烟。
宋恬从里面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你很特别。”
她说对着李响说道。
李响把烟掐了,看着她:“怎么说?”
宋恬用她漂亮的眼睛盯着看了李响几秒钟,歪了歪头,问道:“你是灵能者吗?”
李响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知道“灵能者”这个词的人,除了灵能者本身,就只有自己这种被唐敬尧科普过的人。
关于鬼方面的事情,信息还是在封锁阶段。
沉思许久,李响才缓缓开口道:“你也是?”
宋恬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有灵力,但我也不算是灵能者,”宋恬解释道,“我只是开启了灵识,但灵力十分微弱,无法处理怨灵这种级别的邪祟。”
“我的工作就是找寻灵异事件的踪迹,然后调查上报。”她顿了顿,“我们属于靖灵司的初级调查员,最多也就是处理一下地缚灵这种级别的鬼物。”
“我认为自己其实是文职,”宋恬笑了笑,“虽说要出外勤,但是大部分是动脑子的工作。”
李响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恋爱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宋恬告诉他,靖灵司是个庞大的官家组织,负责管理以及处理全国的灵异事件。她一年前加入,到现在为止,依然是一名初级调查员。
“我也处理过了十几起地缚灵的案件了,但依然没有那种和鬼物战斗的经历,”宋恬有些郁闷的说道,随即,她看向李响,“你呢?我感觉不到你的灵力,但是我感觉到你让我有一些......抵触。”
李响没有隐瞒。
他告诉宋恬关于纯阳之体的事,关于鬼物见了他就跑的事,关于十四岁那年遇到唐敬尧的事。
宋恬默默地听着。
“唐敬尧......”她喃喃的说道,“归墟的人?”
“你知道归墟?”
“归墟……怎么说呢,”宋恬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它是一个民间组织。听说他们有些极端,不光是鬼,就连使用灵力的人,他们都觉得是污染了世界。”
李响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而且听说他们首领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体内没有灵力,却拥有能克制灵力的力量。我们靖灵司把他列为最高级别的关注对象。”
李响忽然想起了唐敬尧说的那句话。
“我们的首领,和你一样,体内也没有灵力。”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么多了,”宋恬还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但是我的确级别太低了,这些东西还是同事给我说的。”
说罢,她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天之后,李响和宋恬开始频繁见面。
宋恬会在酒吧打烊后来找他,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啤酒,聊天,有时候还会待到天亮。
宋恬喜欢讲她处理的灵异事件。某个地缚灵是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徘徊在街头,某个地缚灵因为放不下爱人,留在房子不愿意走。
李响话不多,只是安静的听着。
虽然,宋恬的语气轻快,带着笑容。但是李响依然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是那对鬼境或是鬼物的恐惧。
在一起的第七个月,宋恬死了。
不是死在鬼境里,而是死在了灵能者的手上。
李响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宋恬那天没有任何消息。李响打她的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他等了一晚上,等到天亮,等到中午,等到下午。
随后,他接到了宋恬的朋友打来的电话。
“宋恬......死了。”
那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朋友来过几次,是个普通人。知道两人的情侣关系,但并不是知道两人的“特殊”。
李响挂了电话,站在天桥上,看着
并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他记得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但他觉得冷。
那天晚上,李响找到了那个在电话薄里存了五年的号码。
“喂?”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
“我是李响,”他说,“五年前,天桥上,你说过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给你。”
唐敬尧沉默了一秒:“我记得你。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李响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知道她的死因。”
“知道了之后呢?”
李响沉默了三秒钟。
“归墟收人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收。”
归墟的总部不在城市里,在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请勿靠近”的告示。
来到地下三层,李响才看到,这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位置。
唐敬尧把他带到了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铁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刀疤。他看着大概六十岁左右,但眼神比年龄年轻。
他的左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右手上缠满了发黄的绷带。
“首领,”唐敬尧对着老人说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男孩,李响。”
老人看着李响,没有说话。
李响看着老人,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意思。”
“过来。”随后他声音沙哑的说道。
李响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老人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握住了李响的手腕。
那一刻,李响体内的阳力暴动了,像是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同类。
一股阳之力顺着老人的手指压过来,不攻击,不试探,只是“压”。
像一座山,稳稳地落下来。
李响的阳力奋起反抗,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爆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
但老人的手纹丝不动。
就在李响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老人松开了手。
李响的胳膊垂下来,微微发抖,他的力量在刚才那十秒里被完全压制了,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老人靠回椅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找人。”
“是。”
“你想报仇。”
“是。”
“报仇之后呢?”
李响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老人替他回答了。
“报仇之后,你要么变成一个跟你杀的人一样的东西,要么变成一个空壳。”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报仇不是终点,是起点。”
李响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句话。
“你想好了吗?”
李响在归墟待了三个月。
他给他的父亲写了一个封信,说是外出打工。
三个月,归墟给他的钱已经足够覆盖他的欠款。
三个月,他也知道了,宋恬死在了寰灵教的手中。
三个月,当他的阳力在疯狂碾压寰灵教的一名成员时,他成功的报仇了。
但他却觉得人生好像没有了目标。
接着,他就开始了每一位归墟的成员做的事情。
处理灵异事件,追杀寰灵教徒。
在一次任务回来后,老人对李响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当年强。”
李响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因为老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把这个评价记在了心里。
就这样,李响在这里过了十年,现在的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一个深夜,老人把李响叫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老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
“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个消息,”老人说,“宋恬的死,还有两名漏网之鱼。”
李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两个,我让人盯着了,”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李响,“留给你。”
李响那失去目标的内心,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拳头都不自觉的攥紧了。
“谢谢。”他低声说道。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人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带着点苦涩的笑。
“归墟以后就交给你了。”
李响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面前的老人。
“我已经老了。”老人缓缓的说,“我的仇,也已经报了......”老人顿了顿,“我......也累了。”
李响沉默着。
老人看着李响,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但你记住,”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等你报了仇,别停在那里。”
“宋恬不会希望你停在原地。”
李响低着头,没有说话。
半晌。
“那你呢?”
老人正走向门口,背影有些佝偻,听到李响的话,他停了下来。
“我去找一个地方,等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凉,像是在说“我去买个菜”一样平淡。
门关上了。
三天后,归墟的所有成员被召集到了中央大厅。
李响从侧门走进来。
他换了衣服。
接着,他走上高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背后的牌匾上,悬着四个字。
逆熵归衡。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我叫李响。”
李响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也许你们没听过这个名字。没关系。”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我叫霸山河。”
而霸山河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了那间巷子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