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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6章 衔尾蛇
    有限的生命延伸无限的痛苦。

    

    人总是害怕死亡,为了活下去做出什么都不奇怪,这样的人在后巷并不少见。人也会向往死亡,会渴望在一次疯狂的放肆后消亡,这样的人在后巷也不少见。有趣的是,驱使他们如此行事的,是同样的东西。

    

    我不会忘记是谁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

    

    “……紫色的……女士,谢谢你一直以来做的一切……”

    

    那个身影站在废墟的阴影里,紫色的长发在从破洞灌进来的风里轻轻飘着。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看路边野猫野狗长大没长大的打量。

    

    “不用勉强自己,叫我堇紫泪滴就好。对了,要想报答我的话,和我学习吧?”

    

    她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码。这不叫报答,可以称得上是无私奉献了。为什么她要为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

    

    穿越时间线是一件辛苦而危险的事。我带来和带走的每一丝痕迹都在撕扯着我,而这间实验室——不,现在应该叫废墟——在多个时间线上都没什么改变。在郊区却离巢不远,于是我就把这里当做了调整休息的地方。

    

    那天去的时候,难得的出现了如此巨大的改变。看来这一趟并没有白来。

    

    这条时间线上的实验室,不像其他的那样自然荒废,里面还留下了唯一一个幸存者。他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在这里徘徊着。

    

    还是个小孩呢。每天就靠吃这些G公司虫人的尸体活下来,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的脑袋很正常……”

    

    过了一段时间,我把他安顿下来了。偶尔拜访时,看着他忙来忙去给我拿来茶和点心,又跑回机器那里开始维护武器。机器的灯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而他的年龄也几乎和我的儿子活着的时候一样。

    

    或许是年龄大了,又或许只是触景生情,心中不免有了些许动摇。固然我能穿越无数时间线找到无数“儿子”,但他们终究不一样。穿越时间线的动机早已改变了很多次,连我自己都懒得去思考究竟是为了什么。

    

    每个月到这里来放松一下,顺便看看年轻人也不错。毕竟那个小家伙早就到了叛逆的时候,与我少有联系了。或许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色彩收尾人呢?

    

    于是那天,我向他提出了要求。

    

    ……

    

    紫色女士并非一时兴起,看上去貌似计划了很久。她说,我可以叫她“伊织”,或是“堇紫泪滴”。但我还是更喜欢称呼她为“女士”。

    

    她把我从地狱拉了出来,并给我找到了非常好的容身之处。无条件的。所以说,那些困难的招式,技巧,或是纯粹的力量训练,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我对她的称呼,也变成了“老师”。

    

    那时候我的梦想不过是有空了去学习烹饪,为我们事务所的大家在完成委托后,及时端上来一盘热腾腾的家常菜,仅此而已。

    

    看不清脸的家伙说你要不要去火腿嘭嘭应聘?那里不招你真的太可惜了。

    

    但我和查尔斯事务所的大家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对他们充满敬畏。他们太强了,而我就像是个被塞进错误位置的关系户。

    

    所以我离开了,在堇紫泪滴老师说出了“你可以毕业了”之后。

    

    所以说,她图什么呢?

    

    ……

    

    明明我的寿命和他们一样,但穿越时间线的能力却让我走过了更长更久的岁月。我见过崩溃的都市,灭绝的人类,荒诞的末日,惨白的大地。

    

    但不得不说,与其经历这些再跑回来修正,我倒愿意当个普通人,为了一点委托费急得不行。

    

    或许是许久之后再来看他时,有个收尾人好像钱不太够,似乎正在被那孩子数落着。不过看上去是熟人,她明显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熟人啊。

    

    每个时间线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改变。在这个世界能和我愉快相处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就会与我怒目而视。

    

    不得不说,看着顶着相似的脸做出截然不同的行为,是一件让人心中格外郁闷的事。所以我和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我走过的时间比常人更长,因而所经历的苦难也更多。没有什么好处是没有代价的,不是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泷白站在那里,刀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光从刀刃上溢出来,在灰白色的雾里像一小团被捏在手里的月亮。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左脚上,右手握刀,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光丝在飘。

    

    伊织站在十几步外。紫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摆动,剑鞘的末端有一截露出来的断刃,在光里泛着冷光。

    

    “对于你来说,选择战斗可是不明智的。”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我而言,你甚至不愿稍微认真地编一个谎言。这是很大的轻蔑。”

    

    泷白没有后退。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就是没得谈咯?”

    

    伊织把手伸到腰间,抽出那柄刺剑,又从长袍内侧抽出了另一把刀。她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泷白。

    

    “老师……不,堇紫泪滴。”

    

    泷白看着她。那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看,看到现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看懂。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他握紧刀柄。

    

    “但我也有我坚持的事情。这是我唯一能以自我决定的事情。”

    

    伊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像在看路边野猫野狗长大的打量。但她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

    

    “也罢。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你的觉悟能走到哪一步?”

    

    泷白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提气。脚下的石板炸开,碎块向四周飞溅。他的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银白色的光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

    

    军刀举过头顶,从右上方斜劈而下。这一刀用了全力,刀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伊织侧身。她的动作很小,只是身体微微向右偏了一点,脑袋往后仰了几厘米。刀锋从她面前劈下去,差几根头发的距离。

    

    泷白没有收刀。他借着劈砍的力道向左旋转,整个身体像一根被拧紧的麻绳突然松开,转得飞快。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把备用的小刀,反手朝伊织的后颈撩过去。

    

    伊织弯腰。小刀从她头顶削过去,削断了几根紫色的发丝,飘在空中。她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从泷白腋下钻过去,长刀横在身前,挡住了他接下来的追击。

    

    泷白右手的光消失了。军刀在他手中裂开,两片刀身之间连着细密的银丝,重新拼成了双头剑。他反手握剑,剑尖朝下,朝伊织的左小腿扫来。

    

    伊织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瞬间升到了十几米的高空。紫色的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她低头看着泷白,脸上还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

    

    泷白没有抬头看她。他的双手举过头顶,握上了【忏悔】。不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许是刚才旋转的时候,也许是跳起来的时候,也许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银白色的光在十字架上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跳起来。速度比她快了一倍。两个身影在空中接近,一个在下,一个在上。泷白双手握着十字架,朝伊织砸下去。

    

    伊织在半空中,没有地方可以躲。

    

    十字架砸下来。

    

    什么都没有砸到。伊织消失了。没有残影,没有轨迹,就是凭空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泷白落在地上,双膝弯曲,卸掉冲击力。他站起来,骂了一声。刀刃上还沾着银白色的光,但那些光已经开始暗下去了。

    

    他转过身。

    

    伊织站在他左后方。不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就是站在那里,像她一直就在那里。

    

    长刀垂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她的呼吸很稳,脸上没有汗,衣袍上连灰都没沾。

    

    泷白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腰腹猛地发力,脚下的石板被应力崩开一条裂缝,整个身体像被拧紧的毛巾一样扭转过来。

    

    右手握拳,银白色的苍焰从指缝里涌出来,把整条手臂裹在中间,朝伊织的面门砸过去。

    

    伊织横刀格挡。刀身横在脸前,挡住了拳头。拳头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飞出去好几米。

    

    伊织的身体向后滑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泷白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拳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伊织把长刀从脸前移开,看着刀刃。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拳头砸出来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又抬头看泷白。

    

    “这一拳不错。”

    

    泷白没有接话。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正在往地上滴的血。拳头上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

    

    苍焰已经灭了,只剩指尖还挂着几缕快要熄灭的银白色光丝。

    

    “为什么要做这些?”泷白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伊织歪了一下头。

    

    “做这些事,你到底图什么?”

    

    伊织把长刀换到左手,用右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想见到一个更好的都市。”

    

    “更好的都市?”

    

    “最好能重新来过的都市。”

    

    泷白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握紧刀柄。

    

    “你的话,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伊织的嘴角往上牵了牵,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

    

    “那也没关系。”

    

    她把长刀举起来,刀尖指向泷白。

    

    “来吧,让我看看你还能打多久。”

    

    泷白没有回答。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又裂开了一条缝,碎石向两侧翻涌。这一次他没有冲那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军刀重新出现在右手。刀刃上的银白色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更密了,像一层涂在上面的釉。

    

    伊织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长刀举着,刀尖指着泷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泷白突然加速,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向上。伊织的视线跟着他转,刀尖也跟着他转,但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视线跟不上。

    

    泷白从右边切进来。军刀刺向伊织的腰。伊织用长刀挡住,刀身一拧,把军刀绞住了。

    

    泷白没有松手。他左手从腰间拔出小刀,朝伊织的手腕划过去。伊织松刀后退,长刀从她手里滑脱,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泷白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伊织。

    

    伊织点了点头。她把长刀举起来,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托着刀背,刀尖指向泷白。

    

    “再来。”

    

    泷白冲上去。

    

    军刀和长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个人谁也不退,刀锋压着刀锋,脸对着脸,中间只隔了两把交叉的刀。

    

    “你真的想重建都市?”泷白问。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孩子。”伊织突然发力,一记上挑将泷白攻来的剑挑开,再一记快速的突刺袭来。

    

    泷白勉强挡住这一刺:“用什么建?”

    

    “用你们。”伊织再踢出一脚,泷白被这股巨力直接甩飞出去。

    

    泷白的眼睛动了一下。刀锋偏了一寸,伊织的长刀再次袭来,从他脸侧滑过去,削掉了一小缕头发。他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稳。

    

    “什么意思?”泷白吐出一口血。

    

    “意思是……”伊织把长刀收回来,横在身前:“你们这些还愿意往前的人,就是重建的材料。一个不够,两个不够,一百个也不够。但总比没有好。”

    

    “所以你把我们当工具?”

    

    “工具也好,棋子也好,种子也好。”伊织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叫什么都行。重要的是,你们还在路上。只要还在「开拓」,就有无限可能。”

    

    泷白沉默了。他把军刀举起来,刀尖指向伊织。

    

    “我不喜欢你这种方式。”

    

    “没人喜欢,但往往没人喜欢的方式,就证明他是最正确的方式。”

    

    她往前踏了一步。长刀从上方劈下来,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紫色的残影。

    

    泷白用军刀架住,刀锋压着刀锋,火花从两把刀之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没有人做,所以你做?”

    

    “对。”

    

    “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

    

    “对。”

    

    泷白用力推开她的刀,两个人各退了两步。他站在那里,喘着气。伊织的呼吸还是那么稳。

    

    泷白没有再问。他握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那些光在他身后凝聚,又散开,像翅膀,又像火焰。他朝伊织冲过去。

    

    伊织也动了。紫色的身影和银白色的身影在雾里撞在一起,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废墟里回响,像心跳一般。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地面。刀光在雾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银白色的,紫色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泷白刺出军刀,伊织侧身躲开。泷白左手的小刀从腋下刺出,伊织用长刀背磕飞。泷白右脚掀起地上的泥灰,灰白色的尘土扬起来,遮住了伊织的视线。

    

    伊织闭眼,长刀横扫。泷白弯腰躲过,从泥灰里钻出来,双手握着军刀,朝伊织的胸口刺过去。

    

    伊织睁开眼。

    

    长刀架住了军刀。刀尖离她的胸口只有几厘米。两个人僵持着,谁都没有退。

    

    泷白看着她。她也看着泷白。

    

    “你图什么呢?”泷白问。

    

    伊织没有回答。她用力推开泷白的刀,借着推力向后跃去,落在一堵半塌的墙上。紫色的长袍在风里飘,衣摆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泷白站在地面,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风从废墟里穿过,把雾吹散了一瞬,又合拢了。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河,隔开了站在两岸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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