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雾比之前更浓了。
三月七踩着碎砖翻过一堵半塌的墙,落在另一片瓦砾堆上。靴子陷进碎石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把双剑插回腰间的剑鞘,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
“星期日——你在哪儿——”
声音在雾里散开,像扔进池塘的石子,荡了几圈就没了。没有人回应。星从她后面跟上来,将手搭在眼睛上努力的当前看着。
“那边。”她朝西北方向偏了一下头。
三月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雾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暗金色的光在此留下了独属于“它们”的痕迹。像有人在纸上用金色颜料画了几笔,然后用水洗过一遍。
地上到处都是炮轰的痕迹。焦黑的坑,翻起的石板,碎成粉末的砖块。有些坑很大,大到可以躺进去一个人,边缘的石头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再往前几步,星期日站在一座半塌的钟楼前面。他的白袍下摆沾满了灰,左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衫。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白色收尾人站在十几步外。那身白色装甲式长袍在雾里很显眼,边缘的金色镶边和胸口的蓝色纹路像一幅被画在墙上的壁画。她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人搬到这里的雕像。
胸前那个小小的男性面部浮雕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和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加农炮悬浮在她身后。白色为主体,金色镶边,蓝与黑为副体色粉饰的炮身。顶部有一个圆环,炮口处也有一个同样的圆环,上部分带着与胸前同样的脸——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星期日抬起手,金色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朝白色收尾人压过去。光波撞在她身上,像水撞在石头上,从两侧滑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又躲开了。不,那些攻击根本碰不到她。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着,所有的攻击都被弹开了。
星期日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换了一个手势,调率的频率变了,更高,更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去。白色收尾人还是没有动。那些针在她面前停下,悬在半空中,像被一面透明的墙挡住了。然后它们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碎裂的声响。
“啧。”星期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三月七没听清。
白色收尾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白色的,瞳孔也是白色的,像两颗被挖出来又塞回去的眼球,没有任何神采。
她看着星期日,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加农炮从她身后滑到身前,炮口对准星期日。
圆环从顶部移到炮口,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白色的光在炮口汇聚,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星期日后退了一步,调率的波动在他身前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盾。光柱轰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长的光束,是一道粗到可以吞下一个人的洪流,从炮口倾泻而出,朝星期日碾压过去。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出浓稠的白雾,像有人在那里倒了一桶干冰。盾面在震颤,裂纹在蔓延。
星期日咬着牙,把更多的调率波动灌注到盾上,修补着那些裂纹,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碎裂的速度。
三月七从侧面冲上去。双剑出鞘,粉色的冰晶在剑刃上凝结,朝白色收尾人的手臂砍去。
白色收尾人没有看她。她只是侧了一下身体,加农炮从她身后滑过来,挡住了三月七的剑。剑砍在炮身上,擦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日我们来啦!”星从另一边冲上来。球棒狠狠砸向白色收尾人的腰部。白色收尾人用加农炮的尾端挡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借力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加农炮重新悬浮到她身后。圆环从炮口移回顶部,旋转的速度慢下来了。星期日站在三月七和星中间,调率的波动还在,但已经弱了很多。
“她的防御很强。”星期日叹了口气:“我的攻击对她几乎无效。”
“那就物理攻击。”星把球棒横在身前。
“物理攻击也见效不大。”星期日看着那尊白色的身影:“她的装甲能吸收大部分冲击。”
三月七看了看白色收尾人,又看了看星期日:“那怎么办?”
星期日没有回答。他看着白色收尾人,看着她胸前那个闭着眼睛的浮雕,看着她身后那门悬浮的加农炮。
这让星期日想起了那些他曾经希望人们成为的模样,大概就是这种吧?被「秩序」洗脑的人,那些把自己的意志完全交出去的人,那些不再思考、不再犹豫、不再怀疑的人。他们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们不会动摇。
白色收尾人睁开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睛看着星期日,然后她缓缓抬手,加农炮从她身后滑到身前。圆环从顶部移到炮口,开始旋转。这次不是对准星期日,是对准三月七。
“躲开!”星期日喊道。
三月七往左边扑倒。光柱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轰在她身后的废墟上。那堵墙被炸开一个洞,碎块向四周飞溅。
三月七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落在地上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没有受伤,但被震得够呛。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家伙怎么还会换目标!”
白色收尾人没有回答。加农炮的圆环又转了一圈,炮口对准了星。星没有躲。她迎着光柱冲了上去,在光柱轰出来的瞬间,侧身球棒横扫,砸在加农炮的侧面。炮口偏了方向,光柱射向了天空,把雾撕开一个大口子。
白色收尾人后退了一步。加农炮悬浮在她身前,圆环还在转,但速度慢下来了。
星期日抬起手,调率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这次不是攻击,是干扰。光波在白色收尾人周围盘旋,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月七冲上去。双剑刺向白色收尾人的后背。白色收尾人转身,加农炮挡住了剑。星从另一边冲上来,金属棍砸向白色收尾人的头部。
白色收尾人弯腰躲过,加农炮横扫,朝星的腰部砸过去。星跳起来,炮从她脚下扫过,带起一阵风。
星期日从正面进攻。调率的波动凝结成一道细长的光束,朝白色收尾人的胸口射去。她没有躲。光束撞在她胸前的浮雕上,炸开一团白光。浮雕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光从眼睛的位置射出来,两道白色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废墟。光束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出浓稠的白雾。
三月七被白雾笼罩,视线一片模糊。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三月!”星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在这儿!”三月七喊道。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星。星把她从白雾里拽出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撞在一面墙上,停下来。
三月七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恢复了。白色收尾人站在雾里,加农炮悬浮在她身前,圆环在缓缓旋转。星期日在另一边,被白雾困住了,看不到人。
“星期日先生没事吧?”三月七喊道。
“我没事。”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白色收尾人抬起手。加农炮的圆环开始加速旋转,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白光在炮口汇聚,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像无数根针同时指向他们。
星把三月七拉到身后。金属棍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炎枪。她把炎枪举起来,枪尖对准白色收尾人。
“帮我拖住她。”
三月七点头。双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粉色的冰晶从剑刃上蔓延开来,她朝白色收尾人冲过去,避开那些从炮口逸散出来的白光。白色收尾人看着她,没有动。加农炮的圆环还在转。
三月七跳起来。双剑交叉,朝白色收尾人的头部砍去。白色收尾人举起加农炮,挡住了。剑砍在炮身上,擦出一串火星。
三月七借力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白色收尾人身后,双剑刺向她的后背。白色收尾人转身,加农炮横扫。
三月七弯腰躲过,双剑从下往上撩,砍在加农炮的底部。炮身震了一下,圆环的旋转慢了半拍。
星冲上来了。炎枪刺向白色收尾人的胸口。白色收尾人用加农炮挡住,枪尖刺进炮身的缝隙里,卡住了。
她用力拔了一下,拔不出来。白色收尾人低头看着那把刺进炮身的枪,又抬头看着星。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加农炮的圆环猛地加速旋转。白光从炮口喷涌而出,朝星和三月七涌过来。
三月七瞬间被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她伸出手,摸不到任何东西。脚踩在地上,但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星在哪里,不知道星期日在哪
星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三月——”
“我在这儿!”三月七喊道。声音被雾吞掉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弯腰摸了一下,是碎砖。又往前走了一步,摸到了墙。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雾越来越浓,浓到她的手指贴在墙上都看不清自己的手。
白色收尾人的声音像某种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钻进她的骨头里。
「仔细想想你们将有的下场吧。想想泷白,他的同伴是怎样跪倒在死亡面前的。」
三月七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清醒了一点。她继续扶着墙往前走。
「我早就迷失了前进的方向。这一次,你们的情况会有好转吗?不可能。」
“闭嘴。”三月七说。声音很小,但她说出来了。
「现在就回头吧,这对每个人都好。你们所做的一切,很快就会变得微不足道。」
“我说闭嘴!”
三月七从墙边冲出去。双剑在身前交叉,冰刃在雾里划出两道粉色的弧线。
她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在地上。三月七压在星身上,星的球棒压在三月七腿上。
“你干嘛~哎呦……”星一脸痛苦。
“我——”三月七连忙爬起来,指着雾中:“你…你有没有听到有谁在说话?”
“我也听到了。”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星期日也应该听到了。”
星期日从雾里走出,有些狼狈,但精神看上去不错。
“那是泷白先生……不,应该是骸的声音。”他摸着下巴:“他在干扰我们。”
“为什么只干扰我们?”三月七有些疑惑。
“或许不止……”
白色收尾人从雾里走出来。加农炮悬浮在她身后,圆环还在转,但慢了很多。
她的白色长袍上多了一道裂口,是从胸口到腹部的,很长,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装甲。她看着星期日,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星期日看着白色收尾人,脑海不知怎的想起在图书馆里,Hoka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Hoka站在他旁边。
“都市的苦难不是与生俱来的。”Hoka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它扛过了智械、虫族、神明,扛过了一众危机。苦难是为了生存而产生的。”
星期日当时没有接话。他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无尽的冷漠,不再关心,逃避,不愿再看见。一如既往。这就是这座都市的病。”
星期日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那依先生之见,这座都市该如何改变?”
Hoka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至少,要有人先看见。”
白色收尾人抬起手。加农炮从她身后滑到身前,圆环从顶部移到炮口,开始旋转。白光在炮口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星期日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匹诺康尼,想起那些把自己关在梦里不愿醒来的人,想起他自己,想起他曾经以为秩序可以解决一切。
他现在知道。人只能依靠自己,乐园也要靠人来建成。努力的道路会很艰难,但循此苦旅,一定会终抵繁星。
他抬起手。调率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决心,也许是相信,也许是别的什么。
白色收尾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就是现在。”星期日额上流下一滴汗水。
星从侧面冲上去。她把枪尖猛然刺进那个正在汇聚白光的圆环里,用力一拧。光柱在炮口里炸开了,白光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白色收尾人后退了一步。加农炮从她手里滑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星没有停。她往前踏了一步,炎枪刺进了白色收尾人的胸口那个闭着眼睛的浮雕的位置。
白色收尾人低头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胸口的枪。白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释然。
她抬手,加农炮从地上浮起来,飘到她面前。炮口对准了她自己的头。圆环开始旋转。白光在炮口汇聚。
星拔枪,后退。
光柱轰出来。白色收尾人的身体被白光吞没了。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血,没有碎片,没有痕迹。只有雾。灰白色的,浓稠的,像粥一样的雾,从她消失的地方涌出来,向四周扩散。
三月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她的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那个白色收尾人消失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她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但她觉得,那个人,不,那个东西,可能终于解脱了。
星把炎枪收回去,她看了三月七一眼:“走吧。”
“去哪?”
“找泷白。”
三月七点头,她转头看星期日:“你还好吗?”
星期日站在雾里,白袍上全是灰,脸上也是。但他的眼神没有变。他看着那片白色收尾人消失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三个人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身后,那门加农炮还躺在地上,圆环已经不转了,炮口还冒着烟。烟在雾里飘了一下,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