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风言风语,你心里清楚。”姜鱼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九皇子今年十四岁,养在深宫不显山不露水,你祖父每隔三个月就会进宫一次,名为看望故人,实则是给九皇子授课。”
“这些事,你以为瞒得住谁?”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郡主,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我没打算收回去。”姜鱼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们柳家想藏,可我不让你们藏。”
“你到底想做什么?”柳如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
姜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亭外的暮色,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
“柳如烟,你说,如果现在有人放出消息,说你被我约到了西山明月亭,而我的一个朋友因为看不惯你之前打我的主意,一气之下带人要在这里杀你灭口……”
“你觉得,你祖父会怎么做?”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到了姜鱼想要做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疯了!”
“我没疯。”姜鱼回过头来,目光沉静如水,“你祖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他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来找你。可现在京城里能和锦衣卫抗衡的势力还有谁?三皇子已经死了,他一个文臣,能求的人只有一个,你猜猜会是谁?”
“九皇子。”
姜鱼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柳如烟的心口。
“你祖父去求九皇子的时候,就是你们柳家彻底暴露的时候。”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以为九皇子会为了一个柳家就暴露自己?你太天真了!”
“不是我天真,是你太不了解你祖父了。”姜鱼没有动,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柳如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柳太师三朝元老,最看重的就是柳家的血脉。你是柳家唯一的男丁,他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他会去的。”
“他一定会去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姜鱼说的是对的。
祖父那个人,虽然精明了一辈子,但在血脉这件事上,从来都不算精明。
他是柳家唯一的香火,祖父绝不可能看着他死。
“你这个疯子。”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同时向柳家和九皇子宣战?你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凭什么跟我们斗?”
姜鱼站了起来,与他平视。
她的个子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居高临下。
“凭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凭我什么都没有。”
“凭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凭你们都有想要保住的东西,而我什么都不在乎!”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认识的姜鱼,是那个在厨房里温温柔柔做点心的女子,是那个对陌生人都愿意施以援手,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如沐春风的姑娘。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你会后悔的。”柳如烟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我让你走了吗?”姜鱼叫住了他。
柳如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杀你,也不是为了害你。”姜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别再打我的主意了。”
“我这个人,不值得你算计,更不值得你祖父费心。”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什么都可以失去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对手。”
柳如烟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姜鱼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端起那杯用来壮胆的酒,一饮而尽。
她不喜欢酒,酒辣的她微微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就像这些年她咽下的所有委屈和苦难一样。
亭子外,晚风渐起。
姜鱼忽然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肩膀。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抬头,对上了萧倾寒那双幽深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姜鱼有些意外,“你不是去送信了吗?”
“送完了。”萧倾寒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我怕你没吃东西,顺路买的。”
姜鱼看着那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就不问问我计划得怎么样了?”
“不用问。”萧倾寒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你不会输。”
姜鱼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很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萧倾寒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将那条放在亭子里备用的薄毯拿过来,盖在了她的腿上。
“这包子没有当初我做的好吃。”
“自然,南城的包子是你亲手包的,我亲自烧的火,自然味道非常。”
姜鱼抽了抽鼻子,“不过已经很好了。”
萧倾寒将人搂在怀中,“嗯,已经很好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西山明月亭里,两个人并肩坐着,难得的没有人打扰。
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鱼想起一首诗,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初简单寻常的日子,没想到她后来竟然会如此想念。
她靠在萧倾寒的胸口,“熙哥。”
萧倾寒听到了久违的称呼,轻声嗯了一声。
“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回南城吧,我卖包子养你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