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毛眉头微蹙,敏锐察觉到了来古士不经意间流露的丝丝戾气。
她眼神骤然清亮,瞬间恍然大悟,看穿了对方的全部用意。
来古士就是想借着这些残酷过往,动摇她的心智。
毕竟来古士想要传达的心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他为了毁灭星神,不惜牺牲无数生灵,手段本就残酷至极。
而凯撒开启逐火之旅,却也为了登神,做出泯灭人性的牺牲之举。
来古士是在隐晦地告诉小灰毛,他和凯撒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
她一心所求的救赎,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个缩小版的来古士。
然而,来古士终究是看错了小灰毛,打错了算盘。
小灰毛一路走来,历经无数风雨坎坷,亲眼见过太多无谓的牺牲。
从黄金裔的悲壮陨落,到凯撒为了一己野心,狠心牺牲忠心耿耿的麾下。
还有后方始终坚守的阿格莱雅、万敌、遐蝶、那刻夏、赛飞儿、风堇、缇宝、昔涟,以及白厄。
更有奥赫玛千千万万,为了心中信念,义无反顾奔赴死亡的英雄们。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都是为了世间美好,才拼尽全力战斗。
每一个鲜活的生灵,都有好好活着、选择未来的权利。
即便刻律德菈行事偏执狠厉,可她麾下那五百名黄金裔战士,全然是无辜之人。
况且面对强权压迫,所有生灵都有奋起反抗、绝不低头的权利。
哪怕是在来古士长久的施压下,熬过漫漫无尽的千年时光。
这些英雄们的奋起抵抗,都是与生俱来、不容剥夺的权利。
小灰毛心志坚定,绝不会因为来古士的三言两语,就放弃抵抗、半途而废。
念及于此,小灰毛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直直看向面前的来古士。
她单手叉腰,脊背挺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冷声开口。
“比你可差远了。”
没错,刻律德菈即便冷血无情,残害的生灵终究有限。
可这些年来,来古士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屠戮的生灵数不胜数,罪孽深重。
“呵呵……阁下还是如此擅长活跃气氛。”
来古士闻言,声音中蕴含了一抹尴尬至极的笑意。
随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语气平淡地开口。
“早在两千年前,我便不再心怀侥幸,妄图以言辞化解任何冲突……”
“但我也不会放任任何机会从眼前溜走。”
“毕竟,如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在你的心壁上凿出一丝裂缝……”
“我的胜利,便会确凿无疑,无人能撼动分毫。”
“既然过往的一切已然告一段落,那就将「岁月」翻回当下——”
“然后,继续下潜,直至深渊的最尽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来古士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一道虚无的虚影,彻底消失在小灰毛的面前。
小灰毛收敛心底所有情绪,神色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她迈步前行,继续朝着深海深处,一步步走去。
果然,前行不过数步,她便看见了前方静静伫立的海瑟音的身影。
同时,两道截然不同的对话声,也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刻律德菈望着眼前神色冰冷、周身满是疏离的海瑟音,缓缓开口。
“你已沉默了许久,剑旗爵……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海瑟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翻涌的痛楚。
她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情绪地回应:
“不必多言了,法吉娜的涡心就在前方。”
“试炼过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显而易见,此刻的海瑟音,已经对刻律德菈彻底失望,心灰意冷。
刻律德菈看着决意疏离、不肯回头的海瑟音,语气放缓,试图挽回。
“你不愿再游向璀璨群星,陪我共赴星海,完成逐火宏愿了么,剑旗爵?”
海瑟音脚步轻错,立刻主动与刻律德菈拉开距离,语气决绝,没有半点留恋。
“我本是一尾生于海中的鱼儿,天上的群星……从来与我无干。”
小灰毛压下心中的波澜,放轻脚步,继续缓步向前。
突然,来古士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幽幽响起。
“看,前方有一座墓碑……”
来古士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唏嘘,缓缓说道。
“不知它究竟是为谁人而立?”
小灰毛闻声,缓缓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斑驳残破的弧形石墙。
墙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凹陷的文字,凑近细看,全是一个个鲜活的姓名。
来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意,缓缓传入小灰毛耳中。
“于此地,那位以典狱官自居的囚徒,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选择……”
“见证,聆听……然后,唤醒吧。”
来古士话音落下,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尖轻动。
前方的虚空瞬间泛起层层涟漪,过往的记忆画面,瞬间在小灰毛眼前铺展开来。
小灰毛目光一凝,清晰看到,海瑟音独自站在那面刻满名字的墓碑墙前。
她垂着脑袋,长发遮住眉眼,一动不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而来古士就安静站在海瑟音身旁,静静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缓缓开口询问。
“剑旗爵……过去的百年里,我已数不清你在此地驻足过多少回了。”
海瑟音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冷声呵斥。
“你是个聒噪至极的囚徒,吕枯耳戈斯。”
来古士没有在意她的恶劣态度,目光落在墓碑墙上的名字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两位篡改了「律法」的天才,还有这一世牺牲的所有黄金裔,他们——你们——合力削弱了我的力量,但无法剥夺我的意志。”
“只要我的意志依旧完整,我便是永远自由的。”
海瑟音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语气坚定。
“呵……别得意得太早,我仍有办法彻底束缚你的神魂,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来古士淡淡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我很期待。不过,你的使命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于此地,你自法吉娜的身躯中剜出了「海洋」的火种。”
“也是在这里,你与那位凯撒双双登神,成为翁法罗斯的两大支柱。那之后……”
来古士故意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无比深沉,一字一句缓缓说:
“你将剑刃刺入了她的心脏,成为了弑君的臣子,弑神的半神——至少,历史是如此描绘那场惨剧。”
海瑟音听着来古士的话语,一直沉默紧绷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她终于忍不住,缓缓转过了脑袋,眼底满是痛楚,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来古士看着海瑟音动容的反应,一脸不解地追问道。
“但倘若真相真的如此,千年时光已逝,你却仍在守候那位凯撒的墓碑,履行对她的忠诚……到底是为什么?”
天幕外的斗罗大陆众人,心中也都怀揣着同样的疑问,满心不解。
不过即便无人解答,众人也能猜出几分隐藏的真相。
刻律德菈的死亡,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海瑟音亲手杀死刻律德菈,必定是有迫不得已、难以言说的苦衷。
自始至终,她们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这场艰难的逐火之旅。
明明此前的画面中,海瑟音已然看清,刻律德菈不在乎任何手下。
她心碎不已,已然下定决心,要与刻律德菈分道扬镳,再不相见。
所有人都本以为,两人会就此告别,从此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可最终,两人的结局,却不是众人所想的和平分离。
而是海瑟音亲手,将冰冷的利刃刺入刻律德菈的胸膛,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天幕画面中的海瑟音,始终没有回答来古士的问题。
她只是微微垂眸,睫毛轻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不愿提及分毫。
后来,来古士费尽心思,始终没能说服海瑟音,让她放弃坚守。
而海瑟音自始至终,都心怀信念,坚信小灰毛一定会归来,结束这场漫长的闹剧。
来古士也心知肚明,只有等到小灰毛真正归来,他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这等待的时光,太过漫长,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
海瑟音终究是熬不过岁月,迫不得已,只能选择将自己彻底催眠。
陷入无尽的幻境之中,在虚假的美好里,静静等待小灰毛的到来。
海瑟音望着面前的墓碑墙,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释然与决绝。
“刻律德菈……”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履行你的律令了。”
海瑟音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历经千年的沧桑与疲惫。
“自你将我收入麾下,赐我剑旗爵的名号,我的乐声便只为他人响起。”
“无数次,为了你的阳谋和心计,我以海妖的哼鸣将众人引入幻境……”
“现在,就让海妖「海列屈拉」为自己歌唱,让我踏入一场无休无止的幻梦吧。”
“海洋啊!我向你献上余生的清醒和自由——以换取与「虚无」抗争的力量,不辜负众英雄的牺牲。”
最后,海瑟音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时空,仿佛跨过了无尽的时间长河。
精准望向了小灰毛所在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轻声嘱咐道:“灰鱼儿,天外的救世主……”
“当你穿过岁月的洋流来到此地,你会听到我的独奏——它将引领你前往世界的心脏。”
“那时,我或许还沉浸在自缚的醉梦中。但我会履行这场接力的职责,捍卫封印神礼观众的枷锁。”
海瑟音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最后的期许,留下最后的叮嘱。
“还记得么?若要将人从海妖的歌声中唤醒,你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