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下的惨败,让阿巴泰怒不可遏。
他一脚踹翻了前来报信的牛录章京,拔出腰刀,就要将这个丢尽了八旗脸面的家伙砍了。
“贝勒爷息怒!”
旁边的副将连忙拦住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还没动真格的呢!何必为了这点小挫折,自乱阵脚?”
阿巴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大清的勇士,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被一群叫花子一样的南蛮子,用滚木礌石和粪水,打得屁滚尿流?
这要是传出去,他阿巴泰的脸,往哪儿搁?
“查清楚了吗?城楼上那个穿青衣服的,到底是什么人?”
阿巴泰厉声问道。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回……回贝勒爷,打探清楚了!”
“那人叫顾远,是南朝皇帝新封的提督厂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是个文官?”阿巴泰愣住了。
“是……是的。据说,此人之前只是个落魄举人,因为上书言事,才被南朝皇帝破格提拔。”
“一个举人……一个文官……”
阿巴泰反复念叨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想不明白。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指挥出一场如此漂亮的防守战?
那精准的时机把握,那狠辣的攻击手段,根本不像一个文官能做出来的。
倒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有点意思。”
阿巴泰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南朝的文官,到底有多少斤两!”
“传我将令!”
“全军出动!架设红夷大炮!给我把德胜门的城墙,轰成平地!”
“喳!”
这一次,清军动真格的了。
数十门从明军手中缴获的红夷大炮,被推到了阵前。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德胜门的城楼。
城墙上,刚刚才燃起的一点士气,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威压,冲得烟消云散。
“炮!是红夷大炮!”
一个有些见识的老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曾经在辽东战场上,亲眼见过这种大炮的威力。
一炮下去,就算是坚固的城墙,也能被轰开一个大口子。
人,在它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再次在守军中蔓延。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严重。
刚才面对骑兵,他们至少还有城墙可以依靠。
现在,连城墙都变得不再安全。
“完了……全完了……”
“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几个京营的兵痞,第一个崩溃了,扔下武器,转身就想往城下跑。
“站住!”
顾远的声音,如同寒冰。
他挡在了那几个逃兵的面前。
“我说过,临阵脱逃者,斩。”
那几个兵痞看着顾远手中的尚方宝剑,吓得腿都软了。
但求生的欲望,还是战胜了恐惧。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壮着胆子喊道:“顾大人!不是我们想跑!是实在打不过啊!”
“那是红夷大炮!咱们这点人,拿什么去挡?”
“是啊大人!您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顾远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挡不住,也要挡。”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们以为,逃下城墙,就能活命吗?”
“城破之日,东虏会放过你们?会放过你们的家人?”
“看看洛阳,看看蓟州!”
“那些投降的人,下场是什么?”
顾远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听说过东虏的残暴。
每破一城,必然屠城。
男人被杀,女人被辱,财物被抢掠一空。
投降,也是死。
反抗,也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火铳手!”
顾远不再理会那些逃兵,大声喝道。
“上前!准备射击!”
那些被他单独编组的火铳手,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城墙的垛口。
“大人……那红夷大炮,打得比我们远啊!我们根本够不着他们!”一个火铳手哭丧着脸说道。
“我没让你们打炮。”
顾远冷冷地说道。
“看清楚,炮的旁边,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些红夷大炮的旁边,都站着几个穿着布衣的炮手。
而且,还有几辆装着黑色木桶的大车。
“那是火药!”
顾远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他们的炮,打得是远。”
“但是,他们的炮手,他们的火药,却没有那么远的射程!”
“听我命令!”
“三段射!”
“瞄准那些炮手和火药车!”
“给我,狠狠地打!”
所有火铳手,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打。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铳,就是用来和敌人对射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去打敌人的炮手和火药。
这就是宗师级战争直觉的可怕之处。
顾远总能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找到敌人最致命的弱点。
“第一排!预备!”
“放!”
砰!砰!砰!
一阵杂乱的枪声响起。
几十颗铅弹,呼啸着飞向清军的炮兵阵地。
大部分都打偏了。
但,有几颗,命中了目标!
一个正在调整炮口的炮手,惨叫一声,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天倒下。
旁边的一辆火药车,也被一颗铅弹击中。
虽然没有引爆,但也把看守火药的士兵,吓出了一身冷汗。
清军的炮兵阵地,出现了一丝混乱。
阿巴泰皱了皱眉头。
“怎么回事?”
“回贝勒爷,城头上的南蛮子,在用火铳打我们!”
“火铳?”阿巴泰不屑地笑了笑,“那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继续装填!给我开炮!”
然而,他话音未落。
城头上,第二轮枪声,响了。
“第二排!放!”
砰!砰!砰!
这一次,因为有了第一轮的经验,火铳手们的准头,明显提高了不少。
又有几个炮手,应声倒地。
更可怕的是,一颗铅弹,不偏不倚,打在了一个打开的火药桶上!
火星,溅了进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辆装满了火药的大车,瞬间爆炸!
剧烈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几门红夷大炮,连同炮手,都掀飞了出去!
整个清军的炮兵阵地,乱成了一锅粥!
阿巴泰的脸,彻底黑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城楼上那个文官。
对方,不仅狠,而且,精通战法!
他总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自己造成最大的麻烦!
“弓箭手!压制他们!”
阿巴泰怒吼道。
数千名弓箭手,上前一步,弯弓搭箭,向城头抛射。
这一次的箭雨,比刚才密集了十倍不止!
城头上的火铳手,瞬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清军的炮手,趁着这个机会,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装填。
“大人!顶不住了!”
一个火铳手,捂着中箭的胳膊,对顾远喊道。
顾远面沉如水。
“王大锤!”
“在!”
“带上你的人,把所有的火油,都给我搬上来!”
“是!”
很快,几十桶火油,被搬到了城墙上。
“往下倒!”
顾远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所思的命令。
“大人!这……这太浪费了吧!”
“倒!”
顾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大锤不再犹豫,带着人,将一桶桶火油,从城墙上倾倒下去。
黑色的火油,在城墙下,汇成了一条小河。
清军的炮手,已经完成了装填。
“开炮!”
阿巴泰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数十颗烧红的铁球,呼啸着砸向德胜门的城楼!
城墙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一块城砖被击中,碎石四溅,砸伤了好几个守军。
所有人都吓得抱头鼠窜。
然而,顾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
那些烧红的炮弹,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那条由火油汇成的小河里。
下一秒。
轰!!!
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
整片德胜门下的区域,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正在准备第二轮炮击的炮手,那些正在待命的弓箭手,全都被卷入了火海之中!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云霄!
阿巴泰,彻底傻眼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破解他的炮击。
烈火焚城!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决绝的手段!
这个顾远,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