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
德胜门外,一片焦土,尸骸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清军的第二轮进攻,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被硬生生瓦解了。
阿巴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损失了近千名勇士,还有十几门宝贵的红夷大炮。
而对方,除了被炮弹砸死了几个倒霉蛋,几乎毫发无损。
奇耻大辱!
这是他领兵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顾远……”
阿巴泰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贝勒爷,我们……还攻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攻!”
阿巴泰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就不信,他顾远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传我将令!”
“全军压上!用人命,也要把这座城墙给我填平了!”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封牛录章京,赏银千两!”
“后退者,斩!”
这一次,阿巴t泰是真的疯了。
他要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来碾碎德胜门,碾碎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顾远!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战场。
数万名八旗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德胜门涌来!
他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让城楼上的守军,肝胆俱裂。
“来了……他们全上来了……”
一个年轻的流民,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吓得瘫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才,他们还能靠着计谋和城防器械,打退敌人的两次进攻。
但现在,敌人不计伤亡,发动了总攻。
人海战术。
这是最笨,也是最无法破解的战术。
他们这点人,怎么可能挡得住数万大军的冲击?
“大人……”
王大锤提着他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开山斧,走到了顾远身边。
他的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决然。
“俺……俺看是顶不住了。”
“您是文官,是读书人,您先走吧。”
“俺们这些粗人,烂命一条,死在这里,也算是为大明尽忠了。”
“俺王大锤,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俺知道,知恩图报。”
“您给了俺们饭吃,给了俺们尊严。”
“这条命,还给您,值了!”
说完,他对着顾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那些同样是由流民和乞丐组成的“死守队”,也纷纷跪了下来。
“请大人先走!”
“我等,愿为大人死战!”
他们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为了一个馒头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乌合之众。
但现在,他们却愿意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慷慨赴死。
顾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多余的情感,压了下去。
【警告:情感介入度超过阈值。】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适时地响起。
顾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了尚方宝剑。
“我说过,我哪里也不去。”
“今天,我就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要么,把东虏挡在城外。”
“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面向城外那汹涌而来的人潮。
“都起来吧。”
“死,也要站着死。”
“我大明的百姓,还没有跪着死的习惯!”
王大锤等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顾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明明那么瘦削,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
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杀!!!”
清军,已经冲到了城下。
密密麻麻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上。
无数的八旗士兵,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砸!”
顾远怒吼一声。
滚木、礌石、金汁……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毫不吝惜地向下砸去!
一架架云梯,被推倒。
一个个八旗兵,惨叫着从空中坠落。
城墙下,瞬间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但清军,实在是太多了。
倒下一批,马上就有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终于,一个八旗兵,突破了防线,成功地登上了城墙!
他挥舞着手中的钢刀,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我……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把沾满了铁锈的锄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喘着粗气,扔掉了手中的锄头,又捡起了一块石头。
“杀!”
血,激发了所有人的凶性!
“跟他们拼了!”
王大锤怒吼一声,抡起开山斧,将一个刚刚爬上来的八旗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城楼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有守军,也有清军。
鲜血,染红了城墙,汇成小溪,顺着墙缝,向下流淌。
这里,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顾远,也加入了战斗。
他没有精妙的刀法,也没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在杀人。
一剑,刺出。
一个八旗兵,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下。
他的身体,早已在长期的饥饿和奔波中,变得极度虚弱。
每一次挥剑,都会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没有停下。
他那双眼睛,死寂得可怕。
仿佛,他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一个牛录章京,注意到了这个穿着青衣,却异常勇猛的文官。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顾远!
就是那个让他们镶白旗,蒙受奇耻大辱的罪魁祸首!
“杀了他!”
牛录章京怒吼一声,带着几个亲兵,向顾远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
孙奇和小安子,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锦衣卫,立刻挡在了顾远的身前。
但他们,根本不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八旗精锐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就有两个锦衣卫,被砍翻在地。
牛录章京一刀劈开孙奇的长剑,狞笑着,向顾远扑去!
“死吧!南蛮子!”
眼看,那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就要劈中顾远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
是王大锤!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刀!
噗嗤!
钢刀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王大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鲜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回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开山斧,抡了出去!
咔嚓!
那个牛录章京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劈开了。
“大……大人……”
王大锤看着顾远,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
“俺……俺这条命,还……还给你了……”
说完,他的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王大锤!”
顾远发出了穿越以来,第一声,发自内心的怒吼!
他冲上前,扶住王大锤那即将倒下的身体。
但,已经晚了。
王大锤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顾远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愤怒。
“杀!!!”
他捡起王大锤的开山斧,如同疯魔一般,冲进了敌群!
他忘了疲惫,忘了虚弱。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
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顾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周围,躺满了八旗兵的尸体。
而城墙上,还在战斗的守军,已经寥寥无几。
城下,清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那是,撤退的信号。
清军,退了。
第三次进攻,又被打退了。
夕阳,将整座德胜门,染成了血色。
顾远拄着那把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开山斧,看着城下缓缓退去的敌军,摇摇欲坠。
赢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王大锤死了。
很多很多的人,都死了。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敌人,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