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大军,如一条玄色的怒龙,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开封城。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刀枪如林,寒光烁烁。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自发涌上街头。
黑压压的人潮几乎要将道路挤断。
他们将拯救大周的希望,将自己身家性命的安危,全部寄托在了这位战无不胜的元帅身上。
“元帅威武!”
“大帅定能旗开得胜,荡平契丹!”
山呼海啸般的欢送声传来。
这声音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赵匡胤通体舒泰,心中的得意与野心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为实质的龙气冲天而起。
他骑在神骏的乌云踏雪战马上,享受着万民崇敬的目光。
那是一种比世间任何权力都更令人迷醉的感觉。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在晨曦中宛如神国仙阙的巍峨开封城楼。
眼神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贪婪与冰冷。
“再回来时,我,就是这座城,这片天下的主人了。”
“顾远。”
“你那个可笑的巷战计划,你挖的那些丑陋的沟渠,就留着给你自己,给柴氏的孤儿寡母,当一个体面的坟墓吧!”
他身边的赵普,也是一脸的轻松惬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朝建立,自己封侯拜相的辉煌未来。
“大帅,一切顺利得如同天助。”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傲然。
“顾远那小子,恐怕到死也想不明白,我们为何会突然放弃城内的优势,转而北伐吧。”
“他所有的布置,都成了一场笑话。”
赵匡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是神吗?那就让他坐在福宁殿里,好好算一算,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取他的狗命!”
大军一路前行,很快便远离了京畿之地。
无数斥候如鹰隼般被远远地派了出去,封锁了所有通往京城的道路,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只信鸽能飞回那座即将成为囊中之物的都城。
然而。
就在赵匡胤的大军,刚刚离开开封城不到两个时辰。
在他们后方,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枯黄的密林中。
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条蜿蜒远去的黑色巨龙。
“头儿,都走了,连殿后的辅兵都看不见影子了,一个不剩。”
一名脸上涂满泥浆的斥候压低声音,如同林中的一只壁虎,无声地滑到身边的人说道。
那人,正是潘美。
他和韩通一样,被顾远委以重任。
韩通是那柄插在开封城心脏,负责开膛破肚的手术刀。
而他,则是这条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毒蛇。
“传令下去,全员上马。”
潘美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带着一丝猎人即将收网时的兴奋。
“跟上去。”
“跟上去?”斥候愣了一下,“头儿,顾学士的命令不是让我们盯住他们,确认其动向即可吗?”
“那是昨夜的命令。”
潘美的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兴奋光芒。
“就在刚才,宫里用最快的飞隼送来了新的指令。”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半块冰冷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黄铜兵符。
在昏暗的林间,那虎符仿佛散发着噬人的寒气。
“命令……改了。”
“顾学士让我们……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
潘美顿了顿,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杀意。
“同时,去迎接一支友军。”
“友军?”
“对。”
潘美抬起头,望向黄沙漫天的西方天空,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一支,正在向我们狂奔而来,足以决定此战胜负的……真正的友军。”
……
与此同时。
距离开封城约一百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部队,正在以一种燃烧生命的速度,向着东方狂飙突进!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仿佛一条从地狱深处奔袭而来的黄龙。
为首一人,身披饱经风霜的银色明光铠,手持一杆沥泉神枪。
正是星夜兼程,从西疆大营赶回来的老将,李筠。
他和他身后的三千镇西军精锐,已经连续跑了四天四夜,几乎没有合眼。
人困马乏,早已到了生理的极限。
战马在喘息,骑士的嘴唇干裂出血,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更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所有人的胸膛里,都憋着一团足以焚天的烈火!
那是对先帝的忠诚之火!
是对叛贼的滔天怒火!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一支不明身份的骑兵!约百人,正向我方高速靠近!”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奔回报,声音因剧烈的颠簸而嘶哑。
李筠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望向地平线的尽头。
只见那片枯黄的旷野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一面代表着暂停前进,请求交涉的白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否则格杀勿论!”
李筠身边的副将擎出长刀,厉声喝道,身后的三千铁骑瞬间从极动转为极静,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那支百人骑兵在百步之外停下。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了潘美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
“镇西军的兄弟们!自己人!刀下留情!”
潘美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我乃殿前司都虞候潘美!奉顾学士之命,特来接应李将军!”
“潘美?”
李筠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条汉子。也是先帝的旧部,后来好像因为不肯与赵匡胤同流合污,被排挤得没了声息。
“顾学士?”
李筠策马向前几步,声音沉凝如铁,死死盯着潘美。
“哪个顾学士?”
“哈哈哈,李将军!”
潘美朗声笑道,笑声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豪迈与钦佩。
“这天下,除了白沟河一战,以三千老弱水淹契丹七军,火烧连营三十里,被陛下亲封为龙媒的枢-密-院-直-学-士,顾远,顾学士之外,还有谁担得起这个名号?”
李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
真的是他!
那个在边关传说中,已经被士兵们形容为兵仙降世、鬼神在人间的少年?
那封血色密诏,竟是出自他的手笔?
“赵匡胤呢?”
李筠不再废话,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反了吗?”
潘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反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伪造边关急报,自导自演了一出临危受命的大戏,骗取了兵马大元帅之职,率领殿前司主力,已经出城了。”
潘美抬手指向东方,眼神讥讽。
“现在,应该快到陈桥驿了。”
“陈桥驿!”
李筠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作为跟随周太祖郭威打天下的元老,他瞬间就明白了赵匡胤的企图!
黄袍加身!
这个狗贼!他竟敢效仿太祖!
他也配?
“他带了多少人?”李筠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号称十万,实则三万殿前司主力,外加五万临时拼凑的新募辅兵。”
“他妈的!”
李筠气得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上,坚硬的铁质马鞍竟被他砸出一个浅坑。
“京城空虚,小陛下和太后岂不危险!”
“将军放心。”
潘美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崇拜、恐惧与极致兴奋的复杂表情。
“顾学士……已经为他,在开封城里,准备好了一份谁也想象不到的……大礼。”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像一群最耐心的饿狼,跟在赵匡胤的屁股后面。”
潘美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偏西的太阳。
“等他在陈桥驿,上演完那出沐猴而冠的丑剧。”
“等他志得意满,以为天命在握,率领大军回师,准备接受满城跪迎的时候……”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疯狂的笑容。
“我们就从背后,给他狠狠一刀!将他回城的路,彻底钉死!”
“到时候,前面是顾学士为他准备的人间地狱,后面是我们这支催命的毒刃……”
潘美死死盯着李筠,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
“将军,有没有兴趣,陪我们,陪顾学士,玩一把足以载入史册的……绝户计?”
李筠愣愣地看着潘美,看着他眼中那狂热的光。
他戎马一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但……这是什么?
在京城挖陷阱?
把繁华都城变成绞肉机?
然后在叛军背后捅刀子?
这……这他娘的是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这是要把赵匡胤连同他的三万主力,活活地、一丝不剩地,全部埋葬在开封城下啊!
这一刻,李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京城的这帮人了。
尤其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顾学士。
这已经不是阳谋或者阴谋了。
这是一种神魔般的、以天地为棋盘,以万军为棋子,不计任何代价,只要最终胜利的……绝对意志!
不过……
他娘的,老子喜欢!
李筠咧开大嘴,胸中积郁了数年的怨气、怒气、杀气,在这一刻尽数迸发,化作一阵穿云裂石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
“好一个顾学士!好一个前后夹击的绝户计!”
“老子这把在边关快要生锈的老骨头,就陪你们,陪那位顾学士,彻彻底底地疯一次!”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沥泉神枪,枪尖在残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直指东方!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充满了久违的、烈火般的战意与杀伐!
“目标,陈桥驿!”
“随我……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