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沉如铁,仿佛连星光都能冻结。
观星台上。
寒风如刀,呼啸而过。
柴宗训穿着厚厚的狐裘,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红。
但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雕像,执拗地望着城外那片无尽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知道,赵匡胤的大军,就在那片黑暗里。
他们正在那座名为陈桥驿的地方,上演一出叫做黄袍加身的戏码。
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撕开伪装,扑向这座看似毫无防备的孤城。
他的身边,站着顾远。
依旧是那身单薄的灰色内侍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躯,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老师。”
柴宗训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们会死吗?”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划过冰冷的夜空,指向脚下那片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零星灯火的巨大城池。
“陛下,您看。”
“这像什么?”
柴宗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茫然地眨了眨眼。
“像……像福宁殿里的那个沙盘。”
“对。”
顾远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它现在,就是一个沙盘。”
“一个,我为您,也为赵匡胤准备的,世间最大的沙盘。”
他的目光转向柴宗训,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孩子惊恐的脸。
“还记得我们推演的第十七局吗?”
柴宗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记得。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局。
在那一局里,顾远老师扮演的,是重兵围城的攻方。
而他,则是困守孤城的守方。
他用尽了所有兵书上看来的计策,诱敌、火攻、死守……拼光了最后一兵一卒,最终还是被老师那如潮水般无穷无尽的攻势,碾碎了一切。
城破人亡。
他输得惨不堪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局的名字,就叫做——
孤城。
柴宗训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小小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
“老师,我们……我们守不住的,对不对?”
他想起了沙盘上,自己那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棋子,那份被绝对力量碾压的绝望感,再一次笼罩了他。
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是。”
顾远坦然地承认了。
这个答案,像一把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柴宗训的心里。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守?”
“为什么不逃?”
“您不是已经派人把玉玺和密旨都送出去了吗?我们可以去找李筠将军,我们可以去南唐,去任何地方!我们还有机会的!”
顾远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泪流满面、彻底崩溃的孩子。
他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感。
那万年冰封的死水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眼前这个孩子的身影,而不仅仅是一枚冰冷的棋子。
“陛下,您长大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您已经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寻找最优的解法。”
“逃走,确实是目前看来,最理智,也最安全的选择。”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陛下,您想过没有。”
“您这一逃,意味着什么?”
柴宗训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意味着,您把这大周的江山,把这开封城里百万的黎民百姓,都完好无损地,拱手让给了赵匡胤。”
“意味着,他将兵不血刃,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天命所归的方式,干干净净地坐上这张龙椅。”
“从此以后,史书上只会记载他的英明神武,记载他的顺应天意,记载他是如何从一个妖宦手中拯救了社稷。”
顾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铁钉钉入骨髓。
“而您,只会是一个弃城而逃的懦弱君主。”
“一个连反抗都不敢,就把祖宗基业丢掉的亡国之君!”
顾远的声音,平静而残酷。
“赵匡胤可以胜。”
“但他不能胜得这么容易,这么体面。”
“他想要这张龙椅,可以。”
“但他必须用血来换!用三万殿前司精锐的尸骨来填!”
“用他这一辈子、乃至子子孙孙都洗不掉的弑君篡位、屠戮京城的乱臣贼子之骂名来背!”
顾远伸出手,轻轻地,为柴宗训擦去脸上的泪水。
这个动作,生涩而僵硬,像一个许久不曾触碰过温暖的人,在笨拙地模仿着温柔。
但就是这个动作,却让柴宗训,瞬间停止了哭泣。
“陛下。”
顾远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像遥远时空的叹息。
“明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活下去。”
“因为,您活着,就是对逆贼最大的惩罚。”
“您活着,就是柴氏皇族不灭的象征。”
“您活着,就是悬在赵氏头顶,一把永远也落不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将来,天下所有心怀故国的人,都会看着您。”
“李筠将军会看着您,韩通、潘美会看着您,天下所有忠于柴氏的臣子,都会看着您。”
“您活着,这株我为您点燃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柴宗训呆呆地看着顾远。
他似懂非懂。
但他能感觉到,顾远老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的、慷慨赴死的气息。
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落日余晖。
“那……那老师您呢?”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恐慌。
“您和我一起走,好不好?您这么厉害,一定能保护我的!”
顾远笑了。
那笑容里,再没有了算计天下的冰冷,也没有了面对强敌的伪装,只有一片洗尽铅华的澄澈和解脱。
像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干净得让人心碎。
“我走不了。”
他摇了摇头。
“我是棋手,也是棋子。”
“我是这盘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用来将军的棋子。”
“我必须留在这里,亲眼看着赵匡胤,如何一步步,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地狱。”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被乌云啃噬得只剩一角的残月。
“而且,我也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一片由无数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冰冷丛林,耳边响起了另一个世界喧嚣而孤独的嗡鸣。
“我想……回家了。”
……
城下。
一处处被伪装成修路工地的街垒后,黑暗中人影攒动。
韩通亲自扛着一捆削尖了的巨木,赤红着双眼,将其重重地砸进预设的卡槽。
他手下的士兵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麻木的疯狂。
一桶桶滚烫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金汁和黑油,在临街的房屋里架起了数十口大锅。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大量的铁蒺藜、绊马索,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正用粗糙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身旁那架狰狞的连环弩车。
那冰冷的铁弦,仿佛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兄弟。
整个开封城,已经彻底苏醒。
它不再是那个繁华温柔的富贵乡,而是变成了一头浑身布满了獠牙和陷阱的钢铁巨兽。
它趴伏在黑暗中,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利爪。
等待着那支自以为是猎人的天命之师,踏入它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