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一层诡秘的纱衣,笼罩着这片即将见证历史的土地。
一场精心策划的兵谏,正在上演。
赵匡胤正在军帐中酣睡。
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
石守信、王审琦等一众心腹将领,甲胄铿锵,满脸激愤地冲了进来。
浓烈的汗味与杀气,瞬间挤满了整个营帐。
“大帅!将士们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我等誓死不为七岁孩童卖命!请大帅登基,以安军心!”
石守信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如洪雷。
“放肆!”
赵匡胤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震怒。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这是谋反!是陷我于不义!快快退下!”
然而,他的呵斥只换来了将领们更狂热的拥戴。
一件早已准备好的黄龙袍,在烛火下闪烁着刺目金光。
众人不由分说,强行将龙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丝绸冰凉的触感透过中衣传来。
赵匡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掌控天下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狂笑。
脸上,却依旧是万分为难的挣扎。
“万岁!”
“万岁!”
帐外,数万将士早已得到讯号,齐刷刷跪倒在地。
兵甲触地的声音连成一片,汇成一道沉闷的巨响。
山呼万岁的狂潮,撕裂了黎明的寂静,直冲云霄!
赵匡胤无奈地接受了这天命。
他走到帐外的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野心与欲望点燃的狂热脸庞。
心中的得意与豪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成功了。
用一种最完美、最体面、最符合天意的方式,完成了这最后一步。
他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承诺与众将士共享富贵。
并约法三章:入城后不得侵扰京城百姓,不得冒犯柴氏皇族。
一时间,军心大振,士气高昂到顶点。
接下来,只要率领这支天命所归的大军回到开封,接受百官朝拜,他就是新的天子。
至于顾远……
一个躲在宫里挖沟的可怜虫罢了。
赵匡胤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瘦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一个将死的小丑,不值得他再浪费任何心神。
“传我将令!”
赵匡胤拔出腰间象征无上兵权的宝剑,剑锋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剑锋直指西方那座巍峨的都城。
“全军,开拔!”
“目标——开封!”
“万岁!”
“万岁!”
三万大军,如同一股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裹挟着冲天的欲望与杀气,向着那座他们心中的圣城,滚滚而去。
……
开封城楼之上。
顾远迎着猎猎寒风,孑然而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
身躯仿佛与这座古老的城墙融为了一体。
“来了。”
他身后的韩通,声音低沉沙哑,握着刀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一条黄龙直贯天际。
一面巨大的赵字帅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道烙在天幕上的狰狞伤疤。
那股熟悉的,代表着兵变的铁血洪流,终于来了。
城楼下的街道上,一片死寂。
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店铺都关门闭户,无数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中窥探着这末日般的景象,瑟瑟发抖。
那些刚刚挖好的壕沟,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尘土与血腥的铁锈味。
“顾学士,我们……真的要打吗?”
韩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打。”
顾远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又重如泰山。
“可……城里只有我们这点人,还有皇城司那几千死士。赵匡胤有三万百战精锐,我们……守不住的。”
韩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挣扎。
“我知道。”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一战的目的,不是为了守住城。”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满脸痛苦的韩通。
那双深邃如万年古井的眸子里,倒映着韩通苍老的脸,也倒映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
“而是为了,杀人。”
“杀得越多越好。”
“要让赵匡胤的每一名士兵,在踏入这座城之前,都先尝到地狱的滋味。”
“要让开封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他麾下将士的鲜血。”
“要让他那件光鲜亮丽的黄袍,被染成永世也洗不掉的血色。”
“要让他就算坐上了那张龙椅,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耳边也都是袍泽兄弟的惨嚎和哀鸣!”
韩通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的计划,到底有多么的疯狂和残忍。
他不是要守城。
他是要把这座冠绝天下的繁华都城,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屠宰场!
用自己和城中数千将士的性命,去给赵匡胤的登基大典,献上一份永世难忘的血色贺礼!
“传令下去。”
顾远没有再理会震惊的韩通,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越来越近的敌军前锋。
“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
“等他们进城。”
“等我的命令。”
“是!”
韩通猛地挺直了腰杆,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眼中,再无恐惧与挣扎。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风,越来越大了。
吹得城楼上的周字王旗,猎猎作响,发出悲壮的呜咽。
赵匡胤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城门,是虚掩着的。
仿佛在羞怯地,欢迎着他们的新主人。
石守信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前锋铁骑,见状更是得意忘形。
他纵声狂笑,马鞭遥指城楼。
“哈哈哈!顾远那小子,果然是吓破了胆!开门投降了!”
“兄弟们,随我入城,活捉小皇帝,加官进爵!”
大军,开始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带着轻松和惬意,幻想着入城后的封赏与富贵。
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惬意的武装游行。
然而,当石守信的战马踏入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朱雀大街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焦躁的嘶鸣。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窥伺着他们,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城楼之上。
顾远迎着扑面的狂风,缓缓举起了手。
那只苍白、瘦弱,仿佛毫无力量的手,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成为了决定数万人命运的令牌。
然后,重重落下。
轰——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千斤巨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城门顶端轰然坠落!
巨大的石门死死堵住了他们身后的退路,激起漫天烟尘!
退路,被瞬间斩断!
“杀!”
一声冰冷刺骨,不似人声的命令,从城中各处同时响起。
下一刻。
死亡降临!
咻咻咻!
箭如飞蝗,从街道两旁的屋顶、窗户、乃至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里疯狂射出!
无数绊马索被猛然拉起,高速冲锋的骑兵瞬间人仰马翻!
一罐罐黑色的桐油从天而降,砸在人群中,紧接着便是漫天飞舞的火箭!
轰!
火光冲天!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就陷入了一片火海、箭雨和凄厉的惨嚎之中。
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腥到极致的巷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顾远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下方那片瞬间变成人间地狱的街道。
他仿佛听到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那声音,沉重、冰冷,无法阻挡。
他知道,自己只是螳臂当车。
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
“但我,要让这车轮,碾过我的尸骨,并溅你赵匡胤一身,永生永世,也洗不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