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来了。
这个被赵匡胤排挤出权力核心,发配到西疆边陲的老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如同一柄从背后捅来的淬毒匕首,狠狠扎进了赵匡胤的心脏。
西面的地平线上,那面李字大旗,像是一面黑色的死亡判决书。
其后,是数千名身着黑色铁甲、杀气腾腾的镇西军骑兵。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只是在数里之外缓缓列开阵势。
人马俱寂。
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常年与西夏党项人厮杀,从血与火中磨砺出的精锐之气!
这股气势,与赵匡胤手下那支刚刚惨败、士气低落的殿前禁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叛军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我们被包围了!前面是坚城,后面是追兵!”
“完了……我们死定了……”
那些本就军心涣散的叛军士兵,在看到李筠大军出现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腹背受敌!
这是兵家大忌!
他们现在,成了瓮中之鳖!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拼命地嘶吼着,试图弹压已经彻底失控的军队。
但这一次,连他们自己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帅帐前,赵匡殷死死盯着远处那面李字大旗,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李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通,远在灵州的李筠,为什么会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从灵州到开封,千里迢迢,就算星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赵匡胤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除非在他发动陈桥兵变之前,顾远就已经算到了一切,并且提前派人去调兵了!
这个认知,比被大军堵在背后,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而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怪物!
赵普扑通一声,彻底瘫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
“连环计……这是连环计……”
“坚守开封,只是为了拖住我们,消耗我们的兵力和士气……”
“他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在这里啊!”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开封城。
守城,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拖住他们,把他们这支精锐之师活活拖垮、拖废的诱饵!
而李筠的这支生力军,才是真正的猎人!
在猎物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好毒!
好狠的计策!
赵普浑身冰凉,他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宣德门城楼,仿佛能看到那个灰衣少年,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
宣德门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李将军!是镇西军的李将军!”
“我们有救了!开封城有救了!”
守城的军民们,在经历了五天绝望的血战后,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们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韩通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快步走到顾远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顾学士!您……您真是神了!”
“您竟然真的把李将军给盼来了!”
“现在我们里应外合,必能一举全歼赵匡胤的叛军!”
城楼上,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目光看着顾远。
之前,他们只是敬畏顾远的神机妙算和铁血手腕。
现在,他们是真的把顾远当成了大周的救世主。
顾远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连龙椅上一直强撑着的小皇帝柴宗训,在看到西面出现的大旗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小的身体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看着顾远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孺慕和依赖。
这位老师,虽然冷酷,虽然严厉,但他真的像一座山一样,为自己,为大周,撑起了一片天。
然而,在所有人的狂喜和崇拜中。
唯独顾远,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远处李筠的军阵,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喜悦。
反而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和……失望。
他在心中冷冷地评价。
“太慢了。”
“比我预估的时间,晚了两天。”
在他的计划中,李筠的军队,应该在第三天就抵达战场。
那时候,赵匡胤的军队攻势正锐,士气正盛。
李筠的突然出现,可以给予他们最沉重的心理和生理双重打击,甚至可能直接引发叛军的内乱和崩溃。
但现在,晚了。
赵匡胤的军队虽然被打残了,士气也跌到了谷底,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困兽,犹斗。
而且,更重要的是……
顾远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些堆积如山的守城物资。
箭矢,已经消耗了七成。
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最重要的粮食,也只能再支撑不到五天。
开封城,这颗用来拖垮叛军的棋子,自身的能量,也快要耗尽了。
“顾学士?”
韩通见顾远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该出城,与李将军合兵一处?”
顾远缓缓回过神来,他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转过身,看着一脸兴奋的韩通和周围的将士们。
他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
韩通不解地问道。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赵匡胤军心已乱,我们前后夹击,他们必败无疑!”
“是啊,顾学士!”
“不能再等了!”
将士们也纷纷附和。
顾远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问你们,赵匡胤还有多少兵力?”
韩通想了想,回答道:“就算折损了近万,也还有两万之众。”
“李筠将军带了多少人?”
“看旗号和阵势,应该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镇西铁骑。”
“我们呢?”
顾远继续问道:“我们城里,还能战的兵,有多少?”
韩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经过五天血战,他麾下的禁军,加上那些还能拿得动刀的民壮,满打满算,已经不足六千人。
而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顾远冷冷地说道:“三千加六千,是多少?”
“九千。”
“用九千疲兵,去攻击两万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顾远看着韩通,眼神锐利如刀。
“韩将军,你告诉我,这一仗,我们有几成胜算?”
“就算赢了,这九千人,又能剩下多少?”
城楼上,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股刚刚燃起的狂喜,被顾远这几句冰冷的质问,瞬间浇灭。
是啊,他们忘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赵匡胤手里,还有两万大军!
他们真要拼起命来,己方这点兵力,就算能赢,也绝对是惨胜。
到时候,就算打跑了赵匡胤,一个残破的开封,一支残废的军队,拿什么去抵御虎视眈眈的契丹和北汉?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韩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顾远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了西面李筠的军阵。
他知道,李筠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射出一支响箭,就是在等城里的信号。
等他这个顾学士,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顾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一道命令。
“传令,挂免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