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十几名太医院的御医和从民间请来的名医,围在龙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王院使,顾学士这……到底是什么脉象?似有若无,宛如游丝,却又绵长不绝,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擦着额头的汗,低声问道。
太医院院使王怀安,苦着脸摇了摇头。
“顾学士此非病,乃是……命。”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心力耗竭,油尽灯枯。这十天十夜,他是靠着一股气在撑着。如今气散了,命也就悬了。我等医术,只能吊,不能救。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位顾学士,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大胜。
他是大周的功臣,是神仙。
可神仙,也是会死的。
床边,七岁的柴宗训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这三天,他除了处理必要的朝政,所有时间都守在这里。
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床上那个面无血色,呼吸微弱的老师。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顾远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冰冷得像一块铁,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就是不放。
他怕自己一放手,老师就真的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刚刚才在慈安宫,用老师教给他的气势和话术,镇住了那些各怀鬼胎的文官。
可一回到这里,看到老师这个样子,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就都碎了。
他还是那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害怕失去自己唯一依靠的孩子。
“老师……你快醒醒啊……”
他把脸贴在顾远的手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遍地呢喃着。
“你说过的,要教我做个真正的皇帝。”
“你说过的,要看着我,把这天下,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滚烫地砸在顾去冰冷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紧紧攥着的那根手指,轻轻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柴宗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错觉吗?
他又等了片刻。
那根手指,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了!
“老师!”
柴宗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守在旁边的御医们听到动静,也连忙围了上来。
只见龙床之上,那个昏迷了三天三夜,被断定为油尽灯枯的少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混沌。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宛如古井般的死寂。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床帐,仿佛刚刚只是睡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觉。
“水……”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
“水!快拿水来!”
柴宗训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床边的水杯,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喂到顾远的嘴边。
温热的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顾远贪婪地喝了小半杯,才缓缓停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柴宗训那张又惊又喜,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
“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清晰了许多。
“三天!老师,你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柴宗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三天……”
顾远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在他的感觉里,仿佛只是一个恍惚。
看来,这次燃烧生命,对身体的损伤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都……出去。”
顾远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激动得快要跪下的御医,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御医们一愣,看向柴宗训。
柴宗训立刻会意,板起小脸,挥了挥手:“没听到老师的话吗?都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内殿半步!”
“是,是!”
御医们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很快,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了顾远和柴宗训两个人。
“老师,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
柴宗训关切地问道。
“不用。”
顾远打断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柴宗训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靠枕。
顾远靠在床头,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重新适应这具虚弱的身体。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已经重新燃起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精光。
“我昏迷的这三天,城里,朝堂上,没出什么乱子吧?”
他开口问道,直接切入正题。
柴宗训心头一凛,知道老师又要开始考校自己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将这三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
从韩通、李筠如何执行军令,到降兵的安置情况,再到今日在慈安宫,他是如何顶住文官集团的压力,坚持公审计划的。
他讲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顾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评价。
直到柴宗训全部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帝王仪态的少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陛下,你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权力,也学会了如何分辨忠奸。”
“这,比打赢一场开封保卫战,更让我高兴。”
听到老师的夸奖,柴宗训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小脸都有些泛红。
“都是老师教得好。”
“不。”
顾远摇了摇头,“是我给的剧本好,而你,演得也好。”
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光是守住舞台,还不够。”
“接下来,我们要唱一出大戏。一出……能让全天下都为我们喝彩,也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都吓破胆的大戏。”
柴宗…训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这场公审,只是开胃菜。”
顾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魔性的力量。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我要赵匡胤,在死之前,再为我们,为大周,做最后一件‘大好事’。”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陛下,你,想不想看一看,一头被拔了牙、敲断了骨头的猛虎,是如何跪在地上,亲笔写下自己的忏悔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