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甲字号监。
当顾远的身影出现在那条阴暗潮湿的甬道尽头时,所有当值的皇城司缇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躬身退到两侧,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三天前,就是这个人,以一道冰冷的命令,决定了赵匡胤等人的命运。
“打断手脚,不许他们死。”
简单的一句话,却透着比这天牢更深沉的寒意。
顾远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内侍服,身形依旧瘦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柴宗训跟在他的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刺鼻的恶臭和压抑的气氛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老师说,身为帝王,必须见识过天堂,也必须能直面地狱。
“吱呀——”
甲字号监的铁门被打开。
一缕昏黄的油灯光芒,照进了这片无边的黑暗。
牢房里,那两团烂肉动了一下。
赵匡胤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适应了光线后,终于看清了来人。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顾远那张平静的脸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这个将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的少年。
他竟然……醒了。
而且,还亲自来了。
赵匡胤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滔天的恨意,有刻骨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你……来做什么?”
赵匡胤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来看你。”
顾远平静地回答,然后,他搬过一张不知谁放在门口的小凳子,就那么施施然地坐在了牢门外。
像是在自家后院,看一条被拴起来的老狗。
柴宗训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这个曾经让他无比敬畏和依赖的“赵伯伯”。
“看我?”
赵匡胤自嘲地笑了,“看我如今这副样子,你很得意吗?”
“得意?”
顾远摇了摇头,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一条狗的死活,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你!”
赵匡胤眼中怒火一闪,但随即又熄灭了。
他知道,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任何愤怒都是无能的狂怒,只会让他显得更可笑。
旁边的赵普,从始至终都把自己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连看顾远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远。”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羞辱我?”
“羞辱你?”
顾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赵将军,你太高看自己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全家老小,能活下去的机会。”
赵匡胤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顾远。
“你什么意思?”
顾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令堂杜老夫人,身体一向康健。你的几位弟弟,匡义、光美,也都是人中龙凤。还有你的妻儿……啧啧,一大家子,都盼着你这位‘大英雄’,能给他们带来泼天的富贵呢。”
赵匡胤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敢动他们?!”
他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蛆虫。
“我有什么不敢的?”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魔鬼的低语。
“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这是写在法典里的,不是我定的。”
“你兵变失败,他们,就是你这条‘真龙’的陪葬品。一个,都跑不掉。”
“不……不……”
赵匡胤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和绝望。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家人!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他嘶吼道。
“很简单。”
顾远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卷轴和一支笔。
“我要你,亲笔写一份《罪己诏》。”
“不是以大周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你那个所谓的‘大宋新君’的身份。”
“在这份诏书里,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你如何伪造军报,如何煽动兵变,如何克扣军饷,如何意图勾结契丹……所有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你要告诉天下人,你赵匡兄,是个欺君罔上、背信弃义、贪婪无度、意图卖国的无耻小人。”
“你要为你犯下的所有罪行,忏悔。”
“你……”赵匡胤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让他亲笔写下这些,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让他,把自己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你可以不写。”
顾远淡淡地说道。
“那样的话,三日后的公审,我会把你的老母亲,你的妻儿,你的兄弟,全部带到承天门上。”
“我会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他们,一个一个,在你面前,被凌迟处死。”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野心,是如何给你最亲的人,带来最痛苦的死亡的。”
顾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赵匡胤的心脏。
“你……是魔鬼!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赵匡胤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绝望的诅咒。
“谢谢夸奖。”
顾远毫不在意,他将卷轴和笔,从牢门的缝隙里,扔了进去。
“笔墨,我给你留下了。”
“写,还是不写,你自己选。”
“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牢里那两个已经彻底崩溃的人一眼,转身就走。
柴宗训默默地跟上。
走出那条阴森的甬道,重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心有余悸。
“老师……他……会写吗?”
“会的。”
顾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枭雄,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找到别人的弱点,然后,把它捏碎。”
他看着身边这个因为目睹了残酷而脸色有些发白的孩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习惯就好。”
“以后,你要面对的,是比赵匡胤更狡猾,更凶残的敌人。”
“帝王之路,本就是与魔鬼共舞。”
“要么,你吃了他们。”
“要么,他们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