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醒来的第二天。
早朝。
金銮殿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派系攻讦。
所有的文武官员,都以前所未有的恭敬和谦卑,垂手立于殿下。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会瞟向那个站在龙椅之侧,身形单薄的灰色身影。
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恐惧。
昨日,顾学士亲赴天牢,逼反贼赵匡胤写罪己诏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这种狠辣到极致的诛心手段,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不仅是算无遗策的军神,更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谁也不想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柴宗训端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经过这几日的历练,他已经能够自如地面对满朝文武,而不再感到丝毫的紧张和胆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唱,朝会正式开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往日里总有无数奏本的朝堂,今日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出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在比谁的脖子更弯。
开玩笑,现在谁敢冒头?
城内外的军政大权,都牢牢掌握在那个“顾神仙”手里。
韩通和李筠两位将军,更是对他唯命是从。
谁在这个时候提什么意见,万一惹得这位爷不高兴了,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屎)吗?
柴宗训看着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就是老师所说的“势”。
当你的威势足以碾压一切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将失去意义。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远。
顾远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柴宗训深吸一口气,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卷轴。
“既然诸位爱卿无事启奏,那朕,有一事,要诏告天下。”
他站起身,亲自展开卷轴,用那清脆的童音,朗声宣读起来。
“朕以凉德,嗣承大宝,然德不配位,致使奸臣当道,酿成弥天大祸。开封之战,虽侥幸得胜,然手足相残,同胞喋血,伏尸数万,流血漂橹。每念及此,朕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这是一份……《罪己诏》!
当这三个字从柴宗训的口中吐出时,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大臣,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什么?罪己诏?”
“陛下疯了吗?我们是胜利者啊!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不犒赏三军,不下旨庆贺,反而要下罪己诏?”
“这……这是何道理?自古以来,哪有打了胜仗的皇帝,反过来给自己定罪的?”
“是那个阉人!一定又是那个阉人的主意!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官集团,尤其是以张昭为首的御史们,更是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顾远这步棋的用意。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胜利者,就应该有胜利者的姿态!
就应该高高在上,享受万民的朝拜和百官的敬畏!
主动认错?
那不是把自己的威望,往泥地里踩吗?
柴宗训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继续用他那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宣读着。
“……此战之罪,不在士卒,不在将官,皆在朕躬一人。朕未能明辨忠奸,致使赵贼坐大;未能体察兵士之苦,令其为奸人所惑。今虽勘平叛乱,然京城残破,百姓流离,此皆朕之过也。”
“自今日起,朕当减膳撤乐,与民同苦。凡此战中阵亡之将士,皆追赠三级,抚恤加倍;凡城中受损之百姓,皆由府库出资,予以补偿……”
“朕誓以此身为祭,上慰祖宗英灵,下安黎民百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柴宗训将卷轴缓缓卷起,然后,对着满朝文武,对着空无一人的金銮殿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是死去的将士。
这一拜,拜的是受苦的百姓。
这一拜,拜的是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直到这一刻,一些心思敏锐的人,才终于隐隐约明白了一点顾远的用意。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份罪己诏,看似是在认错,是在自损威望。
但实际上,却是一招绝妙的“收心”之计!
它传达了几个重要的信息:
第一,将皇帝和普通的士卒、百姓,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战争的罪责,皇帝一人承担;战争的苦难,皇帝与民同受。
这种姿态,瞬间就能赢得天下百姓最朴素的好感和拥戴。
第二,它将赵匡胤的叛乱,与普通的士卒彻底切割开来。
罪在赵贼,而那些被胁迫的士兵,也是受害者。
这就为接下来收编降兵,扫清了最后一点道德障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份诏书,将柴氏皇权,摆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至高无上的道德制高点上!
我们是胜利者,但我们不骄不躁,不搞清算。
我们心怀悲悯,反思己过。
我们想的,不是战后的分封赏赐,而是如何安抚天下,弥补创伤。
这种胸襟,这种格局,和那个为了篡位不惜屠戮同胞、发动兵变的赵匡胤,形成了何等鲜明、何等讽刺的对比!
这一刻,就连张昭这样的老顽固,心中也不得不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帝王之学”、“为政之道”,在顾远这种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阳谋面前,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人家,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跟你玩!
正当众人还在震撼中无法自拔时。
顾远,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从震惊的内侍手中,接过了那份《罪己诏》。
然后,他转身,面对群臣,用他那独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声音,宣布了第二件,足以让整个天下再次震动的事情。
“传旨。”
“明日午时,于承天门,公审国贼赵匡胤。”
“此罪己诏,将由赵匡胤本人,在审判台上,当着百万军民之面,亲自为陛下……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