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如果说,刚才的《罪己诏》是平地惊雷,让群臣感到的是三观被颠覆的震撼。
那么顾远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给他们的,就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风暴!
让赵匡胤,在公审台上,亲自宣读小皇帝的《罪己诏》?!
这是何等恶毒!
何等歹毒的诛心之策!
站在百官之首的御史大夫张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冲垮了四肢百骸的温度,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那个灰衣少年的身影,仿佛与史书上那些祸乱朝纲、指鹿为马的恐怖阉人重叠在了一起。
不!
不对!
张昭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些人,只是玩弄权术。
而眼前这个少年,他是在玩弄人心,玩弄道义,甚至在玩弄青史!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对赵匡胤这个人格、尊严、乃至他存在过的所有意义,进行的,最彻底、最残忍的公开处刑!
杀了他,只是让他死一次。
而顾远这一招,是要让赵匡胤在万民面前,亲手挖出自己的心,再一刀刀剁碎,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我赵匡胤,就是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奸贼!
而那位被我背叛的君主,却是如此的仁德宽厚!
他将彻底沦为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反衬柴宗训“天命圣君”形象的,肮脏、卑微、且可笑的注脚!
“嘶……”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听起来更像是无数灵魂被抽出肉体的哀鸣。
所有官员,不论派系,不论忠奸,在这一刻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宦官,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恐惧。
源于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智慧的,纯粹的恐惧。
魔鬼!
这个词,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顾远对于这一切反应,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这些人的情绪,就像是风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只是将手中的明黄卷轴,珍而重之地,交还给身后的柴宗训。
“陛下,收好。”
“明日,这将是您加冕为‘圣君’的冠冕,也是您送给天下人的一份,前所未有的大礼。”
柴宗训郑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卷轴紧紧抱在怀里。
这滚烫的卷轴,仿佛就是老师的手,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看着老师那张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崇拜与孺慕。
老师的每一步棋,都走得那么出人意料,却又在尘埃落定之后,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仿佛整个天下,古往今来,都只是他信手拈来的一局棋。
……
退朝之后。
顾远没有回福宁殿休息,他那燃烧过度的身体依旧虚弱,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如刀锋。
他站在殿前,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明日的公审,是斩向旧时代脖颈的屠刀。
但刀,需要一个足够华丽、足够坚固的刀鞘,来承载它的杀伐与功绩。
这个刀鞘,就是“历史”与“人心”。
“去史馆。”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史馆,王朝的记忆中枢。
教坊司,民间的舆论源头。
在顾远看来,掌控了这两个地方,就等于掌控了过去与现在。
史馆之内,一股陈旧的竹简与墨香扑面而来。
当值的几名史官看到顾远那标志性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刻刀和竹简散落一地,连忙跪伏于地。
“不……不知顾学士大驾光临,有……有何吩咐?”
“起来吧。”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史官,径直走到一排记录着本朝实录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尚未完成的竹简。
上面,正用工整的笔迹记录着开封之战的惨烈。
他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一丝怜悯的嗤笑。
“开封之战,你们,是怎么记的?”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为首的老史官连忙躬身,颤声回答:“回学士,我等皆秉笔直书,据实记录。记录了……记录了赵贼如何兵变,如何攻城,以及……以及学士您如何运筹帷幄,以神鬼莫测之机,率领军民,死守开封,最终大破叛军……”
“错了。”
顾远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都错了。”
老史官猛地一愣,满脸都是荒谬和不解:“错……错了?下官愚钝,不知哪里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顾远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史官们惊恐的脸。
“在动笔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学,“你们认为,什么是历史?”
史官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顾远没有等他们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解构一切的魔性:
“历史,不是发生了什么。”
“历史,是需要被后人记住什么。”
“它是一个故事,一个服务于当下,奠定未来的故事。而你们,是执笔的匠人。现在,我这个主顾,对你们写的故事,不满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慢,更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像钢针一样,刺入对方的脑海。
“记住,从今天起,关于开封之战的故事,要这么写。”
“第一,此战首功,在陛下。是陛下天纵神武,不畏强权,于城头亲擂战鼓,血染双手,以天子龙威感召三军,才换来了上下一心,死战不退。”
“第二,此战转折,在陛下之仁。是陛下心怀万民,不忍京城生灵涂炭,在城破前夕,欲下《禅位诏书》,愿以一身换满城安宁。然赵贼狼子野心,一心屠城,断然拒绝。此举,才彻底激起全城军民的死志与怒火。”
“第三,我,顾远,只是一个奉陛下之命,执行军令的忠犬。所有计策,所有谋划,皆出自陛下‘梦中神授,先帝托灵’。我,只是一个传声的喉舌,一个挥刀的工具。”
史官们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这……这已经不是篡改了,这是凭空捏造!
是创世神话!
什么叫陛下的功劳?
那十天里,小皇帝除了哭和被吓晕,做得最出格的事就是擂鼓!
什么《禅位诏书》?
闻所未闻!
还“梦中神授”?
这简直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为首的老史官是个硬骨头,骨子里的那点文人风骨让他无法沉默,他壮着胆子,用蚊子般的声音抗议道:
“顾学士……我等史官,职责乃秉笔直书,记录信史……如此……如此无中生有,恐为后世史家所诟病,我等……亦将成青史罪人啊……”
“诟病?”
顾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嘲弄。
他缓步上前,在那位已经汗流浃背的老史官面前站定,然后,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老史官只觉得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
“你记住了。”
顾远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语。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事实’。”
“我要的,是一个‘神话’。”
“一个足以让柴氏皇权,从此稳如泰山,再也无人敢于撼动的,君权神授的神话。”
“在这个神话里,陛下,就是天命所归、仁德无双的圣君。而我,最多,只是一个辅佐圣君的,有点本事的忠臣。”
“至于赵匡胤,他就是那个用来衬托圣君伟大的,集愚蠢、贪婪、残暴于一身的,永恒的大反派。”
“懂了吗?”
老史官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懂……懂了……下官……完全懂了!”
“很好。”
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
“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记录,全部销毁,重写。”
“写好了,拿给我看。”
“我不满意,你们就一直写下去。写到……我满意为止。”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史官,转身,走向了隔壁的教坊司。
他不仅要让历史记住他想要的故事。
更要让这个故事,在明日公审之前,就通过说书人的口,通过歌谣的调,传遍开封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要为赵匡胤,铺好一条,通往神坛的,用谎言和传说铸就的……断头路。
他要让赵匡胤,在肉体死亡之前,就先亲口尝到,什么叫真正的——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