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从教坊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苍白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足以冻结万物的死寂。
他身后,教坊司的主官弓着九十度的身子,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门口,脸上堆满了近乎扭曲的谄媚笑容。
“学士放心,您吩咐的事,小的一定拿命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从今晚开始,全开封城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舍,所有说书先生的嘴,都会变成咱们的刀!小人已经连夜编好了词儿,就叫《平叛演义》!”
“保证明天公审开始前,全城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孩童,都会唱那段‘仁君宗训泪洒城楼,奸贼匡胤狠心屠城’的段子!让他赵匡胤,比茅厕里的石头还臭!”
顾远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离去。
他知道,舆论的武器,一旦开动,其威力,绝不亚于千军万马。
当一个故事被传颂千遍万遍,当谎言被涂上英雄的油彩,它就将成为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事实”。
他要做的,就是将赵匡胤彻底钉死在“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耻辱柱上,让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规则,一同腐烂发臭,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自己,则要在这场舆论的狂欢中,悄然隐去身形。
功劳,全部归于幼主。
神话,全部归于皇权。
他顾远,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工具。
一个为新时代操刀,却不配在史书上留下真实姓名的掘墓人。
这,就是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文明选择的宿命。
回到福宁殿,柴宗训已经等候多时。温暖的殿内燃着安神香,与殿外的肃杀仿佛两个世界。
看到顾远那熟悉又单薄的身影跨入殿门,他立刻像只看到主人的小兽,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老师,你回来了!”
“嗯。”
顾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精致晚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怎么还没用膳?”
柴宗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我想等老师一起。”
顾远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满心依赖的孩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具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想挣脱出来。
但他旋即压了下去。
“以后不必等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糯的鱼肉,却不是放进自己碗里,而是径直放进了柴宗训的碗中。
“陛下乃万金之躯,按时用膳,保重龙体,才是第一要务。棋手,绝不能比棋子先倒下。”
前半句是关怀,后半句,又是冰冷的敲打。
“是……老师。”柴宗训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暖,默默地将那块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默默地用完了晚膳。
顾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食不言的习惯,动作优雅,却快得惊人。而柴宗训,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他知道,老师不是冷漠,他只是……太累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开始为整个王朝的未来,进行着更高强度、更耗心血的谋划。
用完膳,顾远并没有去休息。
他让人在殿内,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用上好绢布绘制的开封城防图。
这张图,比之前沙盘室里的那张,更加详尽。甚至连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的布局,都用朱砂和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师,这是……”柴宗训好奇地凑了过来,小小的手指不敢触碰图纸,只是悬在空中。
“这是明日公审的‘舞台’。”
顾远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中央——承天门。那冰冷的指尖,仿佛带着审判的寒意。
“承天门,乃皇城正门,是皇权天威的象征。在这里审判国贼,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但是,光有舞台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观众,和秩序。”
他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圈定着猎物的范围。
“韩通。”
“在!”
一直像影子般守在殿外的韩通,立刻大步走了进来,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明日清晨,你亲率三千禁军,以承天门为中心,封锁朱雀大街以及周边所有主干道。”
“在广场上,以百步为界,设立三道警戒线。”
“第一道线内,只许此战有功的将士、以及阵亡将士的家属进入。朕要让他们,离得最近,看得最清,亲眼看到仇人伏法!”
“第二道线内,是开封城的普通百姓。允许他们前来观审,但必须严加盘查,维持秩序。朕要让他们,亲眼见证皇权的威严与仁德!”
“第三道线外,则是那两万降兵。让他们,卸去兵甲,跪在远处,远远地看着。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曾经追随的‘主公’,是如何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韩通听着顾远的布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最前方,是感恩戴德、士气爆棚的忠勇之士;中间,是心怀敬畏、彻底臣服的万千子民;最后方,是精神崩溃、信念被彻底摧毁的降兵……
这哪里是审判?
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用赵匡胤的耻辱和生命为燃料,将忠诚、敬畏、恐惧三种情绪淬炼到极致,再精准地浇灌到不同的人心里!
一箭三雕?不!这是一箭万雕!
“末将……领命!”
韩通单膝跪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狂热与崇拜。面对这样的神魔手段,他唯有五体投地。
“李筠。”顾远又喊道。
“末将在!”镇西军主将李筠,也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看向顾远的眼神,比韩通更加复杂。有敬佩,有好奇,更有身为一方统帅的深深忌惮。这几日,他越是了解这个少年的所作所为,就越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如渊似海。
“明日,你率镇西军五千铁骑,驻扎在城外,遥控四门。”
“封锁所有通道,任何人,无朕与太后的联合手谕,不得进出。”
“同时,你麾下的斥候全部放出,密切监视京畿左近,所有藩镇的动向。”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赵匡胤这只鸡,我们杀得太狠了。我担心,会有那么几只猴子,坐不住,不希望看到这场审判,顺利进行。”
李筠心头一凛,额角渗出冷汗。
他瞬间明白了顾远的意思。赵匡胤的兵变,是五代以来武人政治的缩影。如今顾远要用最羞辱的方式将这个“榜样”公开处刑,这无疑是在向全天下所有的藩镇武将宣战!那些手握重兵、盘踞一方的骄兵悍将,会坐视“屠刀”落到自己同类的脖子上吗?
这已经不是平叛,这是要掀了整个时代的桌子!
“学士放心!”李筠抱拳,声如洪钟,“只要我李筠和镇西军还有一口气,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开封城,扰了陛下的盛典!”
“很好。”
顾远终于布置完了所有的事情。烛火摇曳,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地图上,宛如一尊掌控一切的神魔。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灯火通明的皇城,眼神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万事俱备。
只等明日,太阳升起。
他要亲手,为这个混乱、黑暗、人命如草芥的旧时代,指导一场,最盛大、最隆重的葬礼。
而那座即将搭建起来的,所谓的“天下第一审判台”。
就是他为旧时代,准备的……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