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开封城正在紧锣密鼓地为这场“天下第一审判”做准备时,风,已经先一步吹出了城墙。
无数只信鸽挣脱鸽笼,冲天而起,翅膀上承载着足以颠覆乾坤的消息。无数名侥幸逃散的溃兵,如同惊弓之鸟,将那座血肉磨盘里的恐怖见闻,带向四面八方。
消息所到之处,无不掀起滔天巨浪。
……
魏州,天雄军节度使府。
府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器和汗水味,几名心腹将领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盔甲上的划痕记录着他们的赫赫战功。此刻,他们脸上的惊骇与愤怒,却比任何伤疤都要狰狞。
“岂有此理!赵匡胤那厮,三万殿前司精锐,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一个阉人,死死挡在了开封城外?”
“何止是挡住!是全军覆没!主帅被擒!这简直是我辈武人百年来最大的奇耻大辱!”
“那个叫顾远的阉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有传闻中那么神?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不成?”
“管他是什么来头!”一名络腮胡将领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现在的问题是,朝廷要公审赵匡!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是做给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镇看的!”
他涨红了脸,怒吼道:“大帅!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赵匡胤要是真的在万民面前,像条狗一样跪地认罪,那我们这些拿命换功名的武人,脸面何存?以后,朝廷还不得蹬鼻子上脸,把我们一个个都当猪狗一样收拾了?”
“是啊大帅!唇亡齿寒!我们应该立刻联络各镇节度使,联名上奏,逼迫朝廷‘善待功臣’,至少,不能如此折辱!”
鼓噪与怒吼声中,主位上那位历经数朝、须发皆白的老将——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却始终捏着胡须,久久不语。直到堂内稍安,他才缓缓睁开了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
“联名上奏?”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然后呢?让那个姓顾的小子,再给我们安上一个‘意图谋反,与赵贼同党’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地将屠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众将顿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
符彦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吹了吹那几乎不存在的浮沫,眼神幽深。“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皮肉上的‘羞辱’,却没看到,这背后,那小子真正要命的杀招。”
他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是在羞辱赵匡胤一个人。”
“他是在……挖我们所有武人的根!”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他通过这场审判,在用赵匡胤的血和耻辱,向全天下宣告一个道理:靠兵变,靠拳头大,就能黄袍加身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往后,谁敢再有样学样,谁,就是下一个赵匡胤。不,下场会比赵匡胤更惨!”
“这是在立规矩。”符彦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冰渣,“立一个文官压倒武将,中央集权压倒地方藩镇的,血淋淋的新规矩!”
听完这番剖心析骨的分析,在场所有骄兵悍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笔直地冲上天灵盖。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真正的可怕之处。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声音发颤地问道,已不复刚才的嚣张。
“怎么办?”符彦卿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一杯苦酒。
“静观其变。”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忌惮。
“那个姓顾的小子,是条蛰伏的毒蛇,也是条初露峥嵘的真龙。他现在势头正盛,谁碰谁死。”
“我们就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他怎么唱这出旷古绝今的大戏。”
“也看着,这天下,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的聪明人,或者……不信邪的蠢人。”
……
千里之外,南唐,金陵。
后花园的暖阁中,熏香袅袅,丝竹悦耳。国主李煜正执着一支名贵的紫毫笔,与他的大周后,在雪白的宣纸上,共同填着一阙新词,好不快活。
当侍从将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呈上时,他还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又是些军国大事,真是扫兴。”
他懒洋洋地展开描金卷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雷电劈中,猛地从软塌上弹了起来,手中的紫毫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一团浓墨,瞬间毁了那半阙风花雪月。
“什么?!”
“赵匡胤兵变失败?被……被一个十五岁的太监给生擒活捉了?”
李煜拿着战报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惊得一旁的大周后花容失色。
“报应!真是天道好轮回的报应啊!”
赵匡胤之于南唐,是悬在金陵上空的一把最锋利的剑。李煜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位北方的强人,会随时挥师南下,用铁蹄踏碎他的宫殿,用战火焚毁他的词集。
现在,这把剑,竟然自己断了!而且还是以如此戏剧性,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
“快!快去把枢密使请来!”李煜兴奋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周室内乱,主少国疑,那个顾远不过一介阉人,焉能服众?正是我等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的天赐良机啊!”
然而,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他看到战报的后半部分,看到那个名叫顾远的少年,是如何筹备公审,如何逼赵匡胤写《罪己诏》,又是如何以幼主之名颁布那份仁德与罪责并存的《罪己诏》时……
李煜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
他虽不通军务,但作为浸淫文字与权谋的君主,他比那些武将更能嗅到这其中的恐怖。
那是一种……秩序的力量。
一种用人心、道义、律法和最极致的羞辱编织而成的,铁血、冷酷、不容置疑的,全新的秩序。
他看着地上那团污浊的墨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他……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杀掉一个故事,再用血与耻,去写一个全新的故事……在他的故事里,恐怕,再也没有人会为失败者填词作赋了……”
北伐的念头,如被寒风吹灭的烛火,在他的心中,悄然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这个顾远……恐怕,比手握屠刀的赵匡忿,更难对付百倍!
……
同样的狂喜与惊恐,也在北汉的晋阳上演。皇帝刘钧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召集心腹密议,最终得出的结论,和魏州的符彦卿,惊人地一致。
——静观其变。
从北境的artialcaps到江南的perfudpaces,整个五代十国,所有割据一方的藩镇,所有心怀鬼胎的国家,在这一刻,都因为“顾远”这个名字,和那场即将在开封上演的“公审”,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观望和沉默之中。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告诉他们,这片分崩离析的天下,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的结果。
风暴的中心,开封城内,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无数工匠正连夜在承天门前搭建着一座高耸的审判台,斧凿之声清脆而规律。
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决定未来百年国运的……超级风暴。
而风暴的眼睛,就在那座即将完工的断头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