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架着脚步踉跄的黄文波,好不容易摸到了公司家属院七号楼。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位处长的家门。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煤球味、旧家具的木香,还有阳台上晾晒衣服的皂角清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两居室,水泥地刷着暗红色的漆,墙面下半截涂着淡绿色的墙裙,家具多是深色的木头打造,显得朴实而规整。
作为已婚的中层干部,黄文波有资格分到这样的房子。
黄文波的妻子在单位接到电话,匆匆从财务科请了假赶回来。
她是个眉眼温和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看见丈夫醉成这样,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嘴里低声埋怨着:“怎么喝这么多……”
两人合力把黄文波安顿在卧室床上。黄文波似乎舒服了些,但酒意未消,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眯着眼,含糊地挥着手,嘴里念叨:“小陈……小陈啊……”
陈远桥正要告辞,黄文波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小,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虽然有些涣散,却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和热气。
“小陈……”黄文波舌头有点大,“你今天的表现……我老黄看在眼里!好!真好!”
他喘了口气,又用力晃了晃陈远桥的胳膊:“你那个推荐信……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给你拿到……一定!”
也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也许是心里的憋闷找到了出口,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决绝:“要是……要是上面卡着不给,我……我就带着咱们五处的兄弟,一起去找领导说道说道!凭什么?!有功不赏,有才不用?没这个道理!”
他说得激动,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他妻子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尴尬,连忙拿毛巾给他擦汗,低声劝慰:“好了好了,老黄,先休息,小陈知道你的心意……”
黄文波这才慢慢松了手,瘫回枕头里,但嘴里还兀自咕哝着:“推荐信……一定……”
陈远桥站在略显拥挤的卧室里,看着眼前这位平日严肃少言的领导,此刻因醉酒而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如此真挚甚至有些“蛮横”的回护之意。他知道,这些话里有酒的成分,但更多的,是黄文波此刻最真实的情感和承诺。
“谢谢黄处长,您先好好休息。”陈远桥轻声说完,又对黄文波的妻子点点头,“嫂子,麻烦您了。”
陈远桥从黄文波家中出来,准备回自己宿舍休息一会儿。
宿舍里有一个陌生人正靠在赵科严的床铺边,笨拙地用单手卷着烟。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脸膛黝黑发亮,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嘴角右下方那颗黄豆大的黑痣格外显眼。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神打量着陈远桥。陈远桥猜测这人应该就是从来没见过面的冯和啸。
“你就是新来的陈远桥吧?我是冯和啸。”冯和啸伸出手找陈远桥握手。
“你好,冯哥。我是陈远桥。”陈远桥紧紧握住冯和啸的手,冯和啸的手上有很多茧子。
“冯哥今天咋回来了?”陈远桥也好奇,冯和啸一般一个月也就回来两三天。
“我的左手被石头碰了一下,我们主任让我回来养两天。”
“手怎么了,严重吗?”
“炮放完后,去清炮眼的时候,有一块石头松了,掉下来砸到左手胳膊。没啥大碍。这次回来主要还是想找我们何处长商量挖机的事儿。”
“你们那段有挖机?”陈远桥想起蔡家关还是靠人工挖掘,根本没挖掘机。
“有一台神钢30的挖机,主要是清理炮渣,比人工快得多,但是何处长说是要把这台挖机调走。说是要调到其他处轮着用,我们那一段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把挖机调走呢?”
陈远桥明白了,郑显坤所说的要调来的挖机就是从冯啸和那边调过来,现在挖掘机少,只有轮着用。
“现在公司挖掘机不够,到处项目上都要挖掘机。”陈远桥也感叹道。
“你们蔡家关那段呢?怎么样?”看样子冯和啸并不知道这台挖掘机是要调到蔡家关。
陈远桥说道:“我们才进场施工,现在还没挖机呢,像我们这一段,至少要十二台挖掘机。现在连一台都没有。工人们现在还在用铁锹挖啊。效率低得很。”
“比我们还惨啊。我们进场的时候,给了我们这台挖掘机。”冯和啸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
陈远桥没和冯和啸说,从他们那里调走那台挖机,是要调到他们蔡家关的。第一次见面,怕引起误会。
冯和啸又用右手搓着烟卷,因为只有一只手,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陈远桥便接过他手上的烟叶,帮冯和啸卷上,然后拿起火柴帮他点上。冯和啸吐出一口烟圈,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谢谢啊,小陈。”
这时候赵科严拿着一个背包走了进来。
“老冯,你回来了。”
陈远桥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个蓝色包袱,便笑道:“老赵,你是逃荒的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厮儿的包,传达室的大爷让我拿回来。”赵科严笑着说道。
陈远桥听见那熟悉的笑声,就知道这小子拿回来的包袱是家里寄过来的。一把拿过包袱,里面是家里寄过来的夏天的衣服。
冯和啸说道:“小赵,今天咋有空回来。”看样子冯和啸也知道赵科严经常不在宿舍。
“哎,今天上午开了会,刚刚把指挥部的领导送走。”赵科严说道。
“老赵,不对啊,这封信说这包里有一千块钱,是不是你拿了?咋没找到呢?”这是陈远桥找赵科严开的玩笑,钱币国家是不允许邮寄的,只能通过汇兑。
“滚,我连这包都没打开过。再说了,就你那样,家里舍得拿一千给你?你是准备结婚吗?”赵科严知道陈远桥是开玩笑的。
冯和啸在旁边听到,却当真了:“小陈,你再翻翻包里,小赵虽然不靠谱,但是绝对不会动人家东西的。”
赵科严说道:“老冯,别听这小子的,这小子喜欢讹人,前几天才讹了我不少好东西。”
看到冯和啸这一脸严肃的表情,陈远桥感觉有些尴尬,连忙解释:“冯哥,和他开玩笑的,别当真。”
“可惜老卢不在,不然咱们四个就聚齐了。要不呆会儿咱们去找老卢吧?”赵科严躺在床上说道。
“不去。卢哥在工地上很忙,也很累。让他下班多休息会儿吧。”
陈远桥对去蔡家关没有兴趣,一是现在还没有解决郑显坤交待的设备的事,现在去蔡家关,不好给郑显坤交待;
二是想明天再问问黄文波,推荐信的事还算数不,毕竟今天是喝醉了说的,万一醒来不认账呢。现在去了蔡家关,他可不一定能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