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聊了很久,陈远桥并没有细看家里寄来的信。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赵科严说道:“晚上咱们出去聚聚吧。”
“行啊。我也想见见你针织厂的那个女朋友。”
冯和啸也问道:“小赵,你今年又耍了几个?”
“老冯,你别听他胡说。我只耍了一个,是绵纺厂的。”
说完,三人开车去了青云路。赵科严显然熟门熟路,领着两人钻进一家挂着“凯里酸汤鱼”招牌的店子。店面不大,里外都摆着矮桌和塑料凳,几乎坐满了人,老板和伙计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儿,别看环境一般,他家的酸汤是正宗凯里做法,鱼现点现杀,够味!”赵科严大声招呼着老板,点了一条六斤多的江团,又麻利地点了几样配菜:软哨、猪脚等。
赵科严点完菜就走了。
红彤彤的酸汤在炭火炉子上很快翻滚起来,那股混合着番茄发酵后的醇厚酸香和木姜子独特气息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嗅觉。鱼肉雪白,在滚汤里稍一涮煮便卷曲起来,鲜嫩无比。就在这时,赵科严才回来,跟在赵科严后面的居然是陈远桥的老熟人,钱丽芬和李亚茹。
陈远桥一阵吃惊,难道这小子吃上嘴了?
钱丽芬剪了利落的短发,显得精神了些,虽然眼圈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微红,但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仔细梳过,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卡,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而李亚茹则是一头过肩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橡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脸颊旁,衬得她原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温婉。
她依旧是简洁的工装风格,但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目光在陈远桥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哟,稀客啊!”冯和啸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小赵,你这可不地道,有贵客来也不提前知声。”
赵科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一边殷勤地给钱丽芬拉开塑料凳,一边回道:“老冯你这说的,丽芬和亚茹又不是外人。正好听说这家味道好,就想着一起来尝尝。丽芬,亚茹,这是我哥们冯和啸,老同事了。这陈远桥你们都认识了。”
钱丽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细细的:“冯师傅好,陈师傅好。”她挨着赵科严坐下。李亚茹则大方地坐在了陈远桥旁边的空位上。凳子挨得近,她坐下时,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隐约传来。她侧过头对陈远桥笑了笑:“陈哥,又见面了。”
“李同志。”陈远桥点了点头,将桌上那罐糊辣椒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的辣椒香,看你能不能吃惯。”这句话陈远桥就是没话找话了,黔省大多数人对于辣椒都是非常热爱的。
“谢谢。”李亚茹自然地接过,拿起自己的勺子从翻滚的锅边舀了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嗯,酸得正宗,辣得也够劲。”她说话时,长发随着低头喝汤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拢到耳后。
“来了就多吃点!这鱼新鲜,配菜也多。”冯和啸热情地张罗着。
赵科严忙着用自己的筷子给钱丽芬捞鱼片、夹软哨,低声介绍着哪种好吃,那份体贴劲儿,看得冯和啸直挤眼睛。钱丽芬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赵科严,脸上慢慢有了点笑容。
陈远桥看着锅里翻滚的鱼片,用自己筷子夹起靠近自己这边、看起来刺少肉嫩的一块,顿了顿,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他见李亚茹正用勺子小心地捞锅里的豆腐,便用筷子虚指了指锅的另一侧:“那边好像有猪脚,煮久了入味,尝尝?”
李亚茹顺着他指的方向,用勺子捞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脚,放进碗里。“陈哥挺会找吃的。”
“在部队和工地上,抢饭抢出来的经验。”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李同志在棉纺厂工作挺忙吧?”陈远桥找话题聊道。
“三班倒,习惯了。车间里机器声音大,说话都得像吵架。”李亚茹用筷子拆着猪脚上的肉,动作麻利,“不过比你们整天风吹日晒、跟石头打交道,可能还好点。至少晚上下班,头发里不会都是沙子。”她说着,看了一眼陈远桥有些硬茬的短发,眼里带了点笑意。
“那倒是,我们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猛冲头。”陈远桥也笑了,目光掠过她柔顺的长发,“你这头发,在车间里得扎紧点吧?”
“嗯,有规定,必须盘起来或者扎好,不然卷进机器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亚茹似乎嫌橡皮筋束得有点紧,微微偏头,用手重新拢了拢脑后的长发,“也就下班了能松快松快。”
冯和啸看着对面赵科严那边你侬我侬,又看看旁边这看似平常的闲聊,觉得自己这“伤员”有点多余,便故意咳嗽一声:“我说,你们这聊得挺投缘啊。小赵,别光顾着伺候钱同志。”
赵科严正给钱丽芬碗里夹菜,闻言抬头嘿嘿一笑,夹了一块猪脚放在冯和啸碗里:“老冯,这是吃啥补啥。”
陈远桥看到,故意板起脸:“老赵,你小子是骂冯哥?”
赵科严一愣,拍了下自己嘴巴:“哎哟瞧我这张嘴!该打!不是那意思!冯哥,我自罚一口!”他说着,麻利地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好的“平坝窖酒”——本地常见的白酒,拧开盖,对着瓶口就抿了一大口,辣得他呲了呲牙。
冯和啸哈哈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自己的已经倒满酒的搪瓷杯:“少来这套!你小子就是嘴快。不过这块猪脚我收了,正好补补。”他也啜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更活络了些。赵科严拿起酒瓶,给陈远桥面前的空杯子倒上,又转向李亚茹和钱丽芬:“两位女同志,也来点?这酒暖和,去湿气。”
钱丽芬看了看那透明的酒液,稍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我少倒一点。”赵科严立刻殷勤地给她面前的杯子倒了小半杯。
李亚茹则大方地递过杯子:“赵哥,也给我倒点吧,今天和冯师傅第一次见面,人家手受伤了都还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