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死寂的国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严志学坐在费醒身后,被颠得七荤八素,他抓着费醒的衣服,大声喊:“我说小陈,你这是开摩托还是开坦克?要把我们俩颠散架了!”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抓紧了!”
他猛地又拧了一把油门,幸福250像一头黑色的豹子,冲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湿热。天空被厚重的黄褐色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一颗星星。
费醒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嘴凑到陈远桥耳边。
“老陈,这天……有点邪乎。”
陈远桥“嗯”了一声,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路上。
半个多小时后,蔡家关指挥所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陈远桥一个急刹,摩托车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稳稳停在板房门口。
他跳下车,把帆布包扔给费醒。
“准考证你收好,我去趟办公室。”
他没有回宿舍,径直冲进了灯火通明的项目部办公室。郑显坤正叼着烟,和几个工长围着一张图纸讨论明天的施工计划。
办公室的收音机里,沙沙地传来省气象台的女播音员的声音。
“……受西南暖湿气流和高空槽共同影响,我省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次强对流天气过程,局部地区将有特大暴雨……”
郑显坤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不以为意地对一个工长说。
“年年都这么说,雷声大雨点小。明天三号基坑的混凝土浇筑,照常进行。”
陈远桥一言不发,走到墙边,从图纸架上抽出一卷最大的图纸,在空着的桌子上“哗啦”一声展开。
是整个蔡家关工区的总平面设计图。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和铅笔,目光飞快地在图纸上移动,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作响。
集雨面积,坡度,径流系数。
一个个数据被他写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停下了讨论,都好奇地看着他。
“小陈,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算什么呢?”
陈远桥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越算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扔下计算器,抓起另一份排水系统设计详图,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梯形排水沟断面图。
流量系数,0.45。
陈远桥用铅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看着郑显坤,声音很沉。
“郑头,出事了。”
郑显坤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原设计的排水系统,算错了。这个流量系数给高了,他们是按水泥衬砌的光滑表面算的,但我们现在挖的是土沟,实际系数最多只有0.3。一旦暴雨下来,这条沟根本排不掉那么大的水量。”
负责现场施工的王工长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图纸,笑了。
“陈总指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图纸是省设计院的专家设计的,还能有错?我们干了半辈子工程,都是按图施工。”
陈远桥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我不管是谁设计的。你看这个数,这是我按五十年一遇的降雨强度重新算出来的洪峰流量。再看这个数,这是我们那条沟的最大泄洪能力。中间差了将近一倍。”
他指着总平面图上那个巨大的基坑。
“多出来的水,没地方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漫过路基,直接灌进我们刚挖好的基坑里。”
王工长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怎么办?”
“挖。”陈远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在主排水沟旁边,立刻再开挖一条同等规模的临时导流渠。两条沟并联,才能把水安全排走。”
王工长立刻跳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那一片的路基边坡我们刚修整完,马上就要做防护了。现在一挖,全毁了!而且这得增加多少成本?谁批?”
郑显坤也犹豫了,他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了回去。
“小陈,这可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万一……雨没那么大呢?”
陈远桥看着犹豫不决的郑显坤和一脸抗拒的王工长,他知道,光用嘴说是没用的。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没有画图,他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水力学公式。
然后,他把一个个数据代入进去。
“这是扩挖一条临时导流渠的土方量,大概三百方,按人工加机械混合开挖,算上加班费,成本最多三千块。”
他在黑板上写下“3000”。
“这是基坑的体积。一旦被淹,光抽水的柴油费、设备租赁费,还有泡软了的基坑土需要重新换填的费用,再加上工期延误的间接损失,算下来是多少?”
他没有算,只是在“3000”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最关键的,是三号墩的桩基。几百吨钢筋就那么泡在泥水里,要是锈了,这个损失谁担得起?这笔账,郑头,王工长,你们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
王工长的额头渗出了汗。郑显坤盯着黑板上的数字,手里的烟捏变了形。
陈远桥没再等他做决定。
他把粉笔一扔,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卢朝军!”
正在宿舍门口脱雨鞋的卢朝军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到!”
“把你班组的人都叫起来!带上所有的铁锹!跟我走!”
陈远桥又对着远处那台停在工棚下的庞然大物喊了一声。
“远桥1号!给我发动起来!”
挖掘机驾驶室里,一个年轻的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郑显坤。
陈远桥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让你发动!出了事我担着!”
“是!”
司机不再犹豫,发动了机器。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
王工长追了出来。“陈远桥!你疯了!你这是要造反啊!”
陈远桥根本不理他,带着人就往东边的山坡上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整个大地似乎都抖了一下。
办公室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冲出办公室,对着还在发愣的王工长和所有被雷声惊动的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全线停止常规作业!所有人,全部归陈总指挥调度!全力防汛!”
整个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人声,口哨声,工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远桥站在坡上,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划出一条白色的石灰线。
“就从这儿挖!快!”
“远桥1号”的巨大挖斗轰然落下,泥土翻飞。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陈总指挥!库房里的编织袋不够了!草袋也用完了!”
陈远桥头也不回,对着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喊道。
“赵科严!”
赵科严正拿着铁锹,闻声跑了过来。
“老陈,啥事?”
“开你的吉普车,带上现金,去周围所有的村子!不管是什么化肥袋子,饲料袋子,只要是袋子,全给我收上来!价格你看着给,不够我补!天亮前回不来,我扒了你的皮!”
“得令!”
赵科严扔下铁锹,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挖掘机开路,工人们跟在后面用铁锹修整断面。一条新的导流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陈远桥走到渠道的末端,这里是一个陡坡,
他叫停了施工。
“不能这么直接排下去!水流太急,会把田埂冲垮!”
他捡起几块大石头,在渠道出口的位置比划着。
“这里,断面给我放宽,挖深一点!再把工地上所有能找到的废石料,都给我填进去!做成一个简易的消力池!把水的冲劲给它卸掉!”
工人们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消力池,但他们听得懂陈远桥的话。
傍晚六点。
天色暗得如同午夜。
一颗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陈远桥的安全帽上,“啪”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一瞬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点密集得像一面灰色的水墙,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
雨声,风声,人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刚挖好的导流渠里,浑浊的黄色水流迅速上涨。
陈远桥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一个驻守在上游观察哨的工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陈总指挥!不好了!杨家村山顶上的那个鱼塘!漫坝了!水……水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