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嘶吼被雷声彻底吞没。
下一秒,不是声音,是震动。
整个大地都在脚下发抖,一种低沉的轰鸣从山谷上游传来,像是有一列重载火车正在地底穿行。
“快看!”
一个观察哨的工人指着东边山坳的豁口,声音发颤。
一道黄色的水墙从山口猛地扑了出来,带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和泥沙,像一头出笼的巨兽,沿着山势直冲工地。
“鱼塘垮了!”郑显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条刚刚挖好的临时导流渠,在这股山洪面前,就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瞬间被浑浊的洪峰填满,溢出。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工地,那是设置在基坑边缘的水位报警器。
“完了,要倒灌了!”王工长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洪水越过路基,形成几十道浑黄的瀑布,朝着巨大的三号墩基坑倾泻而下。
几个胆小的民工扔掉手里的铁锹,转身就往高处跑。
“跑啊!山塌了!”
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人跟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现场的指挥一下就乱了。
陈远桥没有喊,也没有去拦那些逃跑的人。他一把抓过身边最近的一个编织袋,那袋子装满了土,重得很。
他扛起沙袋,一步一步,走向洪流最汹涌的那个缺口。
浑浊的泥水冲刷着他的膝盖,然后是腰。他整个人像是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倒。
他用尽全力,将沙袋重重砸进缺口。
水流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就从沙袋两边涌了过去。
陈远桥回过头,对着身后那片混乱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党员!退伍兵!跟我上!”
声音穿透雨幕,压过了雷鸣和水声。
正在组织人后撤的郑显坤,手里还拿着一把雨伞。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人,正是下来视察的黄文波。
黄文波看着泥水里那个几乎要被吞没的背影,看着他吼出那句话。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雨伞扔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脱下身上的雨衣,露出里面的西装。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黄文波没有脱掉那身干净的西装,直接就走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郑显坤赶紧扶住他。
黄文波推开郑显坤的手,自己走到沙袋堆旁,弯下腰,学着工人的样子,扛起一个沉重的沙袋。
西装的裤腿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
他扛着沙袋,一步一晃,走向陈远桥。
整个工地,在那一刻,好像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无论是想跑的,还是在犹豫的,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西装在泥水里跋涉的身影。
那是五处的处长。
郑显坤的眼眶红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扔掉手里的对讲机,也冲过去扛起一个沙袋。
“处长都上了!你们他妈的还站着看戏?”
一个刚才扔掉铁锹准备跑的工人,脸涨得通红,他默默地跑回来,捡起地上的铁锹,又扛起一个沙袋,低着头冲进了水里。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回来。
不用再动员,不用再命令。
一条长龙在暴雨的黑夜里迅速形成,从高处的土料场,一直延伸到基坑的缺口。
一个个沙袋,在几百双手之间飞快传递。
陈远桥站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他不再自己去堵,而是指挥着沙袋堆放的位置。
“左边!再垫高两层!”
“远桥1号!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着不远处那台挖掘机大吼。
司机探出头,一脸茫然。
“别堵了!听我指挥!往南边那片荒地挖!给我挖一条新的泄洪道!把水引开!”
“那不是毁田吗?”司机喊了回来。
“执行命令!出了事我负责!”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巨大的挖斗转向,朝着侧翼的荒地,一斗一斗地挖开新的豁口,分流洪水的压力。
“陈总指挥!不好了!那边的边坡!”
一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着一段刚刚修好的路基边坡。
一股浑浊的泥水正从坡脚汩汩冒出,像一口泉眼。
管涌!
陈远桥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边坡即将整体垮塌的前兆。
“宿舍里的棉被!都给我抱过来!还有碎石料!快!”
几分钟后,十几床肮脏的棉被被送了过来。
“铺上去!把冒水的地方盖住!”
工人们把几床棉被展开,覆盖在管涌点上。
“碎石!往棉被上压!快!”
大量的碎石和石块被倾倒在棉被上,形成一个反滤压盖层。
浑浊的泉眼慢慢变清,水流也逐渐减小,最后只剩下丝丝的渗水。
险情被控制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个小时。
没有人记得自己扛了多少沙袋,摔了多少跤。
陈远桥一直站在最危险的缺口处,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上扛沙袋的地方,衣服早就磨破了,和皮肉粘在一起,一片血红。
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那里,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标尺。
凌晨三点。
天空中的雨势,终于小了。
那震耳欲聋的洪水咆哮声,也渐渐平息。
新挖的泄洪道起了作用,基坑缺口处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水退了!水位在下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很多人直接瘫倒在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郑显坤声音沙哑,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开始喊。
“各班组!清点人数!马上报告!”
“一班齐了!”
“二班都在!”
一个班组长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
“报告郑主任!我们班少了一个!冯和啸不见了!”
刚放下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冯和啸?那个平时最爱躲在后面磨洋工的家伙?
“他最后在哪?”陈远桥问。
“不知道!刚才太乱了!”
“下游!去下游找!”陈远桥抓起一把手电,带着几个人就往新挖的泄洪渠下游跑去。
他们沿着水流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
在渠道末端,那个用废石料堆起来的简易拦污栅前,手电光照到了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双手死死抱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是冯和啸!”
几个人赶紧冲过去,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已经昏迷过去,但两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怀里的那根木杆,怎么也掰不开。
郑显坤也赶到了,他看清了那根木杆的样子,红白相间的油漆,上面还有刻度。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这是我们全工区唯一的高程基准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