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台崭新的小松挖掘机,像是几头搁浅的鲸鱼,死死陷在泥潭里。
司机在驾驶室里拼命踩着油门,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黑烟滚滚,但粗大的履带只是在原地疯狂搅动泥浆,车身非但没有前进,反而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态,继续往下沉。
“别动了!再动就要翻了!”
一个懂行的老司机冲着驾驶室大喊,脸上全是焦急。
郑显坤的脸比脚下的淤泥还要黑,他绕着那台价值几十万的进口设备走了一圈,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接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妈的!这玩意儿自重太大了!这地基全泡软了,根本吃不住劲!”
他对着旁边束手无策的工人们吼道。
“拖!用钢缆拖!把我们所有的推土机都开过来!”
一个工长苦着脸跑过来。
“郑主任,不行啊!我们试过了,推土机自己都打滑,根本拖不动它,搞不好连推土机都得陷进去!”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几个动弹不得的钢铁疙瘩,这不仅是几百万的设备,更要命的是,它们把通往工地核心作业区的唯一通道给堵死了。
后面的材料、设备,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一个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满身是泥,一脸绝望。
“郑主任,陈总指挥,这下麻烦大了。这洋玩意儿,自己出不来,我们也拖不动,路全堵死了,后面的活儿全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远桥。
陈远桥看着那几台陷入困境的挖掘机,没有说话,他走到指挥所的电话旁,抓起话筒,直接要了一个长途。
电话接通了独山农机厂。
“爸,是我,远桥。”
“那十台样机,改进完成了没有?”
“履带加宽了?好!太好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火车也好,用卡车也好,三天之内,必须给我送到林城蔡家关工地!”
“对,十台全要!一台都不能少!”
郑显坤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小陈,你要农机厂的机器干什么?那种小东西,能有什么用?给这大家伙挠痒痒吗?”
陈远桥挂了电话,看着郑显坤。
“郑头,有时候,不是越大越好。”
三天后。
就在整个工地因为道路堵塞而陷入停工,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独特的柴油机声音从工地入口传来。
十台涂着绿色油漆,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小型挖掘机,排成一列,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它们比常规的挖掘机要小巧得多,最显眼的是那两条被特意加宽的履带,几乎有车身一半那么宽。
“这是什么玩意儿?拖拉机改的?”
“看着跟个铁王八似的,能干活吗?”
工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怀疑。
陈江潮从头车上跳了下来,满身风尘,他拍了拍身边的机器。
“远桥,你要的东西,全给你拉来了!一台不少!按你的图纸,履带全部加宽了,接地比压比原来的小了一半!”
陈远桥点点头,直接跳上了一台挖掘机。
“郑头,让所有人都退开,看好了!”
他发动机器,那台被工人们瞧不上的“铁王八”,履带在泥地里轻轻一压,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它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稳稳地开了出去。
它直接驶入了那片连人都站不稳的烂泥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台小挖掘机在泥潭里灵活地转向,前进,后退,如履平地。它就像一只巨大的水黾,在那片死亡沼泽上轻松滑行。
“神了!”
“它怎么不陷下去?”
郑显坤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陈远桥把挖掘机开到一台被困的小松旁边,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
“所有‘远桥1号’,听我指挥!”
“两台一组,从侧面开始,把困住小松履带的淤泥全部挖出来,甩到五十米外!”
“动作快!”
十台小型挖掘机立刻行动起来,它们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围绕着那头巨大的“鲸鱼”开始作业。
挖斗上下翻飞,一斗一斗的淤泥被精准地抛洒出去。
之前上百号人束手无策的泥潭,在这十台小机器面前,像是豆腐一样被轻易切开。
半天时间,被困最深的那台小松挖掘机周围,就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履带完全暴露了出来。
“钢板!把钢板铺过去!”
工人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厚重的钢板铺在挖掘机后退的路线上,形成一条临时的钢铁道路。
“远桥1号”退开,小松挖掘机的司机发动了机器。
这一次,发动机的轰鸣不再是无力的嘶吼。
履带压在坚实的钢板上,那台价值百万的进口设备,缓缓地从泥潭里退了出来,重新停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出来了!出来了!”
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工人们看着那些在泥地里灵活穿梭的小挖掘机,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怀疑,而是敬畏。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洋设备”,被一堆烂泥困死。而他们平时瞧不上的“土设备”,却成了唯一的救星。
“别愣着了!”陈远桥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大家伙出来了,就该我们这些小个子上场了!”
“所有‘远桥1号’,立刻投入清淤作业!把核心作业面的淤泥,全部给我清干净!”
救援成功的兴奋感还没过去,这十台小机器立刻变成了施工的主力。
它们在软基路面上来回穿梭,效率是人工的上百倍。
原本预计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清理干净的作业面,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露出了坚实的地面。
当天晚上,技术员拿着施工日报找到郑显坤,声音都在发抖。
“郑主任,你,你看今天的进度!”
“依靠那十台小挖掘机,我们今天的清淤量,不仅补上了前几天落下的进度,还……还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二十!”
郑显坤拿着那张薄薄的报表,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着不远处,陈远桥正和几个司机围着一台“远桥1号”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铅笔和图纸。
“这个液压臂的连接轴,受力角度还是有点问题,长时间高强度作业,容易磨损。我画了个改进方案,下次生产,必须改过来。”
“还有驾驶室的减震,太硬了,开一天腰都快断了,得加两组弹簧。”
陈远桥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飞快地修改着。
第二天一早,隔壁一处的处长何胡子,还有三处的处长,都跑到了蔡家关的工地上。
他们看着那些在工地上跑得飞快的“铁王八”,眼睛都直了。
“老郑!我的亲哥!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些宝贝?”何胡子拉着郑显坤的手,满脸羡慕。
“我们那边也陷了好几台车,你这宝贝疙瘩,借我们用两天?”
郑显坤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他斜了何胡子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借?可以啊。”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我们五处的工期也紧张,这机器可不是白用的。”
“按台班算,一个小时,三百块租金。要用,就去跟我们陈总指挥签合同。”
何胡子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但看着自己工地里那一片烂摊子,只能咬着牙点头。
“行!三百就三百!我先租五台!”
就在蔡家关工地因为“远桥1号”而名声大噪的时候,省公路公司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卢海波拿起电话,听清了对方的身份,立刻站了起来。
“王局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省公路局一把手,王局长沉稳的声音。
“海波同志,我刚看了省台发来的一个内参片,是关于你们五处蔡家关项目抗洪抢险的。”
“片子里有一种小型挖掘机,在烂泥地里行动自如,把你们的进口设备都给救出来了。”
“你给我说实话,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哪里生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