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波握着那部红色电话的话筒,手心有些湿。
电话那头,是省公路局局长王建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海波同志,省台那个内参片,我看了。你们五处,在蔡家关,搞得不错。”
卢海波腰杆挺直了一些。
“王局长,都是一线同志们拼出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建国的话锋切了过来,“片子里那个小挖机,在泥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把进口的小松都拖出来了。那是什么东西?哪儿产的?”
卢海波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报告王局长,那是我们公司和独山农机厂合作,委托生产的一款简易履带式挖掘机,主要设计师,就是我们五处的陈远桥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远桥?就是火车上见义勇为那个小伙子?”
“是他。他还是个退伍的工程兵,懂技术,肯钻研。”
“好嘛,文武双全。”王建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这种设备,非常适合我们黔省山区的施工环境,尤其是在雨季,作用很大。你们公司要牵头,把这个好东西推广开。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汗,也不能让好的创新被埋没。”
“我明白了,王局长。”
挂断电话,卢海波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让王总、李总工,还有黄文波,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开个会。”
半小时后,人到齐了。
卢海波把王局长的指示传达了一遍。
公司总经理王仁怀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局里的意思是,要我们带头采购,形成示范效应。”
总工程师李振华扶了扶眼镜。
“这个小东西,我看了现场反馈,确实解决了大问题。尤其是在软基路面,进口设备自重太大,反而是个累赘。它的技术参数怎么样?”
黄文波立刻接话。
“李总工,我问过陈远桥了。那十台是第一批样机,有些地方还不完善。但核心的液压系统和履带设计,完全没问题。它的接地比压,只有常规挖掘机的一半,所以才能在烂泥地里跑。”
卢海波做出决定。
“这样,我们公司再追加二十台的订单。第一,支持独山农机厂这种老国企。第二,把这批设备优先配发给一处、三处这些同样被大雨影响的标段,让他们尽快恢复施工。第三,这也是落实王局长的指示。”
他看向黄文波。
“文波,你现在就去把陈远桥叫来,我亲自跟他谈。这件事,他是关键。”
陈远桥被叫到卢海波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当他听到公司要追加二十台订单时,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
“卢总,二十台,厂里能生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卢海波和王仁怀对视一眼。
“你说。”
“我需要公司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独山农机厂太穷了,厂里的车床还是五十年代的,精度根本不够。没有这笔钱更新设备,我不敢保证后面二十台的质量能和第一批一样。”
王仁怀皱起了眉。
“预付定金?还是百分之三十?这不合规定。”
陈远桥不卑不亢。
“王总,这是特事特办。设备是为了保证我们公路公司的工程进度,设备质量出了问题,最后耽误的还是我们自己。这笔钱,不是给农机厂发福利,是投资我们自己的项目。”
卢海波一拍大腿。
“小陈说的有道理。老王,我去跟财务那边打招呼,这笔钱,必须给!”
他转向陈远桥。
“你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马上组织生产。我们需要这批设备,越快越好!”
陈远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能打长途的电话。
电话接通独山农机厂的时候,正是中午休息时间。
陈江潮接到电话,听筒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爸,是我。”
“嗯,工地上的事忙完了?”
“爸,公司要再订二十台挖掘机。”
陈江潮拿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多,多少?二十台?”
厂里广播的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歌声此刻听起来格外真实。
“对,二十台。而且,我跟领导争取了,可以预付三十万定金。你马上跟张厂长说,用这笔钱,把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车床全换了,必须买申城机床厂的新设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陈江潮的脑子里炸开。
“远桥,这……这能行吗?”
“能行。但是爸,我还有几个条件,你必须跟厂里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要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跟厂里签一个正式协议。我不要工资,一分钱不要。但是,所有关于‘远桥1号’的技术改进方案,我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厂里必须马上成立一个独立的质检科。科长你来当。每一台机器出厂前,都必须经过严格检验。哪怕因此拖慢了生产速度,少生产一台,都不能把有问题的机器交出去。”
陈远桥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晰而坚定。
“爸,我们卖的不是机器,是‘独山’这两个字的招牌。招牌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江潮沉默了。
他看着车间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因为工厂常年没活干而愁眉苦脸的工友。他知道,这二十台的订单,对这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意味着什么。
那是未来三年的饭碗,是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而他的儿子,想的却比所有人都远。
“好,我马上去找张厂长。就按你说的办。”
消息传开,整个独山农机厂都沸腾了。
张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颤抖。
“同志们!三十万的预付款!二十台的订单!我们厂,活过来了!”
姐夫杨行军站在人群里,胸脯挺得高高的。
张厂长在台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杨行军身上。
“这次的订单,从联系到谈判,杨行军同志都出了大力。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提拔杨行军同志为我厂副厂长,专门负责‘远桥’牌挖掘机的生产和销售工作!”
杨行军整个人都懵了,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包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陈远桥带来的。
为了满足生产,农机厂的各个车间全部开动起来。
新的申城产车床很快运到,整个厂子焕然一新。
铸造车间人手不够,就把订单分给了隔壁的县第二铸造厂。
履带的橡胶件,找到了县橡胶厂合作。
一笔订单,盘活了独山县城周边好几家工厂的产业链。
农机厂正式去工商局注册了“独山·远桥”牌商标。
陈远桥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小县城里质量和希望的代名词。
自然,有人眼红。
邻市的农机厂很快得到了消息。
“不就是个小挖机吗?他们能造,我们也能!马上组织技术科,给我仿制出来!”
几天后,技术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进厂长办公室。
“厂长,不行啊。外形我们能仿,但那个核心的液压分配阀,结构太特殊了。我们自己做的样品,用不了半小时,油管就发烫,动作也不协调,根本没法干活。”
厂长把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蔡家关工地。
陈远桥接到了卢海波的电话。
“远桥,合同拟好了。省公司这边决定,搞一个正式的签约仪式,请省电视台的记者来拍一下。这对你们厂,对我们公司,都是好事。”
“我没意见,听领导安排。”
“你们厂里派谁来签字?”
“应该是我们厂长吧。”陈远桥随口答道。
“不是。”卢海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们上报的代表,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也是你们厂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
“叫陈江潮。”
卢海波补充了一句。
“是你父亲吧?虎父无犬子啊。”
陈远桥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他和他父亲,将第一次,在省城的签约仪式上,作为两个单位的代表,正式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