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路公司大厦,三楼会议室。
红木长桌擦得能映出人影,桌上摆着一排白瓷茶杯,热气氤氲。
陈江潮坐在靠门的位置,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伸手摸了摸衣料,的确是好料子,比他结婚时穿的那件还好。
他腰板挺得笔直,可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公路公司的王总,卢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的人。
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只有他,像个误入的木偶,一动不动。
门开了。
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还沾着点干掉的黄泥。
他一进来,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
卢海波朝他招了招手。“远桥,就等你了,快开始吧。”
陈远桥点点头,没看自己的父亲,直接走到了前面的讲台旁。他身后是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用粉笔画好了一张结构图。
“各位领导,长话短说。”
陈远桥拿起一根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图纸。
“这是‘远桥1号’的液压系统和履带结构图。”
“它的核心优势有两个。第一,超宽履带设计,接地比压只有0.35千克力每平方厘米。常规的小松60,这个数字是0.7。意思就是,在同样松软的地面,我们的机器能走,进口的就得陷。”
“第二,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套液压分配阀。它的结构很简单,但油路走向经过了重新优化。我们放弃了多路并联,改用分时串联。牺牲了一点极限作业速度,换来的是系统稳定性提高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油温能长时间保持在安全区间。”
他说话不快不慢,没有稿子,所有的数字和技术术语都从嘴里自然地流出来。
“独山农机厂的生产能力有限,加工精度也达不到申城机床厂的水平。所以我们的设计思路,就是用最简单的结构,最耐用的材料,解决最要命的问题。”
“它不先进,甚至有些笨。但它在黔省的雨天,在烂泥地里,能干活。”
陈江潮坐在“液压分配阀”,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台上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
他看得懂公路公司那个王总和卢总交换的眼神,那是认可。
他看得懂满屋子的干部,没有一个人玩弄茶杯,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儿子。
陈江潮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
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小孩,满身油污地问他,“爸,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那个小孩,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他变得很高大,站在那个亮堂的讲台上,比厂里最高的龙门吊还要高。
陈远桥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卢海波带头站了起来。
签约仪式前的茶歇时间,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陈江潮端着茶杯,想走过去跟儿子说两句话。
他想跟他说,别太骄傲,这才刚开始。
也想问问他,工地上辛不辛苦,钱够不够花。
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陈远桥正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一起说话。那个中年人,陈江潮在报纸上见过,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卢万力。
卢万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脸上带着笑。
“你这个小家伙,不光会打仗,还会搞发明。我们公路建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陈远桥递过去一支烟。“卢厅长,我这就是瞎琢磨。真要上战场,还得靠您这样的将军指挥。”
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种轻松和平等的姿态,让陈江潮迈不动步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里的茶杯,突然变得有些重。他默默地退回到角落,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已经没什么能教给儿子的了。
这种感觉,不是失落。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带着点慌张的敬畏。
“爸。”
陈远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陈江潮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陈远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卢海波和王仁怀面前。
“卢总,王总,这位是我父亲,陈江潮。”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这次的‘远桥1号’,图纸是我画的,但真正把它从一堆铁疙瘩变成机器的,是我爸。没有他那手八级钳工的本事,光有图纸,什么用都没有。”
卢海波的眼睛一亮,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江潮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师傅!你好你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王仁怀也笑着点头。“老陈,你生了个好儿子,也为我们公路建设立了大功啊!”
陈江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说:“没有没有,都是小孩子瞎胡闹。”
可他那挺直的腰杆,却再也没有弯下去。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独山农机厂的代表,是陈江潮。
公路公司的代表,是卢海波。
两支钢笔,在两份厚厚的合同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会议室里,镁光灯不停地闪烁。
省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推了上去,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激动的父亲,一个穿着工装,一脸平静的儿子,同框出现在了取景器里。
王兴娇站在人群后面,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去抢那个签约的正面镜头。
她的镜头,对准了陈远桥。
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闷,是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的锐利。
然后,她又把镜头移向了陈江潮。
她读懂了那个老工人眼里的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像一个看着自己的雏鹰第一次飞向天空的父亲,既希望它飞得更高,又害怕它飞得太远。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晚宴上,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
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远桥,我们一处那几台车,可就指望你的宝贝疙瘩了!”
“陈总指挥,这杯我敬你!我们三处欠你一个人情!”
宴会快结束时,卢海波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远桥,晚上别走了,我跟王总安排了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再好好聊聊。”
陈远桥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卢总,真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得陪我爸。”
他转身,走到宴会厅的角落。
陈江潮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爸,吃好了吗?”
“嗯,好了。”
“那咱走。”
陈江潮站起身,跟着儿子往外走。
“去哪?回招待所吗?”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回。找个路边摊,咱爷俩,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