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短暂得像一阵风。
独山县火车站,人潮汹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方便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南下的,北上的,返城的,探亲的,所有人都挤在这个小小的站台上,汇成一股奔流不息的时代洪流。
陈远桥提着一个沉重的网兜,里面是周秀芳硬塞的腊肉和香肠。
王兴娇则护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瓶独山特有的盐酸菜。
“慢点,别挤。”陈远桥用身体护住王兴娇,将她带到一根相对清净的柱子旁。
“每年都这样,跟打仗一样。”王兴娇踮起脚,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有些无奈。
“再过几年就好了,路修通了,车多了,就不会这么挤了。”陈远桥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笃定。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定格在不远处。
一个穿着蓝色厚棉袄的短发女人,正费力地将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往身前挪。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的男孩,背着一个旧书包,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
是李亚茹。
她剪掉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脸颊似乎瘦削了一些,但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羞涩和迷茫,取而代?????是一种沉静的坚毅。她不再是棉纺厂那个会脸红的挡车工,而是一个准备去远方闯荡的女人。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也穿过人群,和陈远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旧情难忘的狗血戏码。
李亚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远桥也对她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就此别过,江湖路远。
王兴娇顺着陈远桥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李亚茹。她看到了李亚茹的短发,看到了她身边的大包小包,看到了她脸上的决绝。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握紧了陈远桥的手。手心温暖,传递着无声的信任。
“赵科严,这边。”陈远桥忽然对着人群的另一头喊了一声。
赵科严穿着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骂骂咧咧地挤过来。
“我靠,这哪是坐火车,这是上战场。早知道开我的吉普送你们了。”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抱怨,把他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塞进他手里。
“干嘛?给我压岁钱?你是我哥还是我爹?”赵科严嬉皮笑脸地就要把钱揣兜里。
“看到那边那个穿蓝棉袄的短发姑娘没?”陈远桥压低了声音。
赵科严眯着眼看过去。“哟,这不是那个……李亚茹吗?她怎么剪了头发,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过去,把这些钱,还有我车上那袋苹果,都给她。”陈远桥把手里的网兜也递了过去,“别提我,就说是你一个朋友托你给她的,祝她一路顺风。”
赵科严愣住了,他看看陈远桥,又看看不远处的王兴娇,脸上的嬉笑收敛了起来。
“行,交给我。”他接过钱和苹果,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子,转身挤进了人群。
片刻之后,赵科严回来了。
“搞定。那姑娘挺倔,开始不要,我说你要是不收,我这朋友得削我。她才收下。”
远处,李亚茹正低头跟她弟弟说着什么,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塞进男孩手里。她没有再往陈远桥这边看。
“呜——”
悠长刺耳的汽笛声响起,绿皮火车喷出巨大的白色蒸汽,像一头钢铁巨兽,开始缓缓移动。
站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送行的人挥着手,乘车的人隔着车窗大喊。
李亚茹拉着弟弟,随着人流登上了那节拥挤的车厢。她的身影在车门口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弥漫的蒸汽和模糊的玻璃窗后。
火车加速,带走了站台上无数的离别和期盼。
陈远桥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心里像是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去广州,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看什么呢,人都没影了。”赵科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别说,这李亚茹,是条汉子。一个人带着弟弟,大包小包的,就敢闯广州。换了我认识的那些姑娘,没一个有这胆色。”
他咂了咂嘴,忽然冒出一句。
“你信不信,这姑娘以后不一样了。她眼睛里那股劲儿,我见过。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的主儿。几年后,说不定咱们还得仰视她。”
王兴娇在一旁听着,拉着陈远桥的手又紧了紧。
返回林城的火车上,赵科严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李亚茹南下可能遇到的机遇和挑战,从服装批发到电子厂,说得头头是道。
陈远桥却没怎么听,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手绘的红枫湖地图。
水下三十米。
钻头崩碎。
父亲的遗物。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火车一到林城,陈远桥甚至来不及送王兴娇回办公室,就和赵科严直奔蔡家关指挥所。
指挥所的院子里气氛凝重。
郑显坤和钟中两个人蹲在院子中间,对着地上的一堆废铁抽着闷烟。
那是一截钻杆的头部,原本应该锋利无比的合金钻头,此刻像被巨兽啃过一样,布满了狰狞的缺口和裂纹,已经完全报废。
技术员宁远看到陈远桥,像是看到了救星,红着眼睛就冲了过来。
“陈工!你可算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陈远桥蹲下身,直接伸手去摸那堆废铁。
“还是不行。”郑显坤把烟头狠狠按在地上,“我们把备用的两个钻头全用上了,结果都一样。下去不到十分钟,扭矩瞬间爆表,然后就是一声闷响,拉上来就成了这个样子。跟啃骨头似的,全碎了!”
钟中叹了口气。“现在整个工地都停了。三号桥墩是关键节点,它一天不打下去,后面的工序全没法开展。工期……这下是彻底完了。”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那破碎的钻头断面上仔细地摩挲着。
冰凉,粗糙。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异物。
那东西嵌在合金钢材的断裂处,与周围金属的质感完全不同。
“手电。”陈远桥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宁远立刻递过来一把强光手电。
一道光柱打在钻头的残骸上。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在刺眼的光线下,那东西显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通体漆黑,却又不像普通的岩石。它的断口处,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深沉的金属光泽。
它就那么死死地嵌在坚硬的合金钻头里,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
郑显坤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玩意儿?石头?不像啊,什么石头能把合金钻头给崩了?”
赵科严也瞪大了眼睛。“这黑不溜秋的,看着有点像……铁矿石?不对,没见过这么黑的。”
陈远桥用手指用力地抠了一下那块碎片。
纹丝不动。
他的脑子里,那张泛黄的地图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地图上,父亲用潦草的字迹在红枫湖中心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重力异常,磁场紊乱,疑似高密度天外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