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搅拌车在工地上排成长龙,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一车又一车的水泥浆,通过巨大的管道,被灌入三号桥墩的桩基孔洞。
一个工头跑到郑显坤面前,满脸都是灰,声音发颤。
“郑工,又一车空了,这是第十五车了!”
郑显坤的脑子嗡的一声。
“十五车?设计方量不是才五车吗?灌满了没有?”
负责观测的技术员宁远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桩孔,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没,差得远呢!那混凝土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就跟拿水瓢往大江里倒水一样!”
郑显坤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这灌下去的不是混凝土,是钱,是整个五处的家底。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个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桩孔。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工地边上。
车门打开,卢万力走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排队等候的搅拌车,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吞噬混凝土的桩孔,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卢万力的脸色,比工地上那些半干的水泥还要灰败。
“怎么回事?灌了多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郑显坤的心口。
郑显坤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
“卢副指挥……已经……已经是设计方量的三倍了。”
“停下!”
卢万力一声怒吼。
“马上给我停工!全部停下!你们是想把整个红枫湖都给我填平吗?”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搅拌车的发动机都熄了火。
震耳欲聋的工地,瞬间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一间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陈远桥、郑显坤和宁远三个人,正死死盯着一台九寸黑白显示器。
屏幕上,是水下摄像机传回的模糊画面。
“陈工,摄像机到三十五米了,你看!”宁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显坤凑过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天爷……是个洞,好大的洞。”
陈远桥面无表情。
“继续往下,跟着水流的方向走。”
摄像头的灯光在浑浊的水下艰难地穿行,画面不断晃动。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洞口接连出现在屏幕上。它们像一串巨大的佛珠,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串联在一起,水流在其中汹涌穿行。
“是暗河。”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水流速度很快。”
郑显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我们灌下去的几百方混凝土……全被冲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用老办法试试!”郑显坤猛地站起来,“抛填片石,把洞口给我堵上!”
吊车发出沉重的声响,将一网兜房子大小的石块吊到桩孔上方。
郑显坤红着眼睛大喊。
“放!”
石块轰然落入水中,在摄像头的监控画面里,那些巨大的石头就像小孩子扔的石子,一进入那个黑洞,瞬间就被湍急的暗河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宁远看着屏幕,绝望地喊道。
郑显坤一拳砸在旁边的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省里请来的两位地质专家,卢万力,黄文波,还有五处的一众技术骨干,全都盯着桌上那张巨大的红枫湖地质勘探图。
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老专家清了清嗓子,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做出结论。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这是典型的超大型串珠状溶洞地质。三号桥墩现在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成桩。唯一的办法,就是桩位移设,向西移动至少五十米,避开这片溶洞区。”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带着一丝教训的意味。
“年轻人,这是科学,不是凭着一股干劲就能解决的问题。”
卢万力看向郑显坤。
“你的意见呢?”
郑显坤一脸死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专家都这么说,那……”
“我不同意。”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远桥身上。
陈远桥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桥梁是一个整体受力结构。三号主墩是核心承重点之一,移动五十米,意味着整个大桥的上部结构设计全部作废。所有的应力计算,都要推倒重来。”
他看着那位专家,继续说。
“我们要重新委托设计院出图,然后上报交通厅、交通部审批。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年。我们等不起。”
卢万力看向郑显坤。
“现在停工一天,损失多少?”
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设备租赁,人员工资,各种杂项……每天睁开眼,就是好几万块钱没了。”
卢万力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
“等新图纸下来,你们五处也该宣布破产了。”
僵局。
整个项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红枫湖工地彻底停摆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脸上全是茫然。
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那是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房子,冬冷夏热。
墙上,一边是官方的地质勘探图,另一边,是他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那张手绘的红枫湖地图。
他已经盯着这两张图看了两天两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费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还在看?没用的,这次咱们是栽了,死定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
费醒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你说,咱们干脆用炸药,把那个洞给炸塌了,不就堵上了吗?”
陈远桥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着费醒。
“不行。”
“为什么?”
“你只看到了一个洞。水下摄像机显示,那是一连串的洞。你炸了这一个,巨大的冲击波和水压会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可能整个河床都会塌陷。别说三号桥墩,整个工地都得完蛋。”
费醒听得后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一个字,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深了。
工地上万籁俱寂,只剩下湖水不知疲倦的拍打声。
铁皮房子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
陈远桥靠在椅子上,感觉眼皮像灌了铅。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厚重的书,胡乱地翻着。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苏联桥梁施工图集,全都是俄文,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西伯利亚地区修建桥梁的施工示意图,用于穿越永冻土和流沙层。
图上,一个巨大的钻头正在向下钻探。
但和他们现在施工不同的是,图上的钻头外面,套着一个口径更大的中空钢管。
这个钢管,随着钻头的深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同步向下锤击。
钻头在里面挖土,钢管在外面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将桩孔和周围不稳定的地质彻底隔离开。
陈远桥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丢下书,冲到墙边,死死地盯着那两张地图。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钢护筒。
跟进。
用一个巨大的钢管,像打桩一样,强行打穿那三十米的脆弱地层,一直打到溶洞下方的稳定岩层。
把桩孔和那该死的暗河,彻底隔开!
然后再在钢护筒的保护内,进行钻孔,浇筑混凝土。
这样一来,混凝土就再也不会流失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铺开一张大大的绘图纸。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铅笔在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