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空气凝固。
一个叫汉斯的德国专家，金发，高鼻梁，将一个玻璃杯放在桌上。杯里的油液浑浊，底部有一层细微的沉淀。
“问题在这里。”汉斯通过翻译开口，手指敲了敲玻璃杯，“你们的油料，不合格。里面全是杂质，堵塞了我们精密的液压滤芯。”
郑显坤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不可能！我们用的是国内最好的航空液压油，专门调拨过来的！”
汉斯看都没看郑显坤，只是对着翻译说话，脸上是一种程序化的礼貌。
“你们的标准，不是我们的标准。这台V?GELESuper2000，必须使用德国道依茨公司指定的油料。我已经向总部申请，空运过来。”
郑显坤往前一步。
“空运？那要多久？工地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万块！”
翻译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把汉斯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在合格油料抵达之前，设备必须封存。另外，为了避免不专业的触碰导致二次损坏，我要求，任何中方人员，不得靠近这台设备。”
办公室的门开着，外面围了一圈技术员和工人，听到这话，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郑显坤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青筋跳动。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远桥。
陈远桥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杯油，又看了看汉斯。
他点了点头。
“好，我们等。”
郑显坤愣住了。翻译也愣住了。
汉斯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微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
“明智的决定。各位，请便。”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下满屋子错愕的中国人。
夜深了。
工地上只有几盏照明灯还亮着，把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照得轮廓分明。
一个人影悄悄靠近了摊铺机。
是陈远桥。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液压泵的位置。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卫生院张医生用的听诊器。
他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机器厚重的钢制外壳上，然后戴上听筒，闭上了眼睛。
远处，赵科严躲在一堆钢筋后面，看得一头雾水。
“这干嘛呢？给铁疙瘩听诊？”
陈远桥没有动，像一尊雕像，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他移动听诊器的位置，一寸一寸，极其缓慢，侧耳倾听着钢铁内部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汉斯正在临时饭厅里，用刀叉享用他的早餐。
陈远桥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汉斯先生，问题不在滤芯。”
汉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年轻人，我维修这种设备超过十年。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我听过了。”陈远-桥说，“滤芯的声音是通畅的。但主液压泵的位置，有一个非常细微的阻塞音。不在主油路，在伺服控制阀。”
翻译把话讲完，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听过了？用什么听？”
“耳朵。”
汉斯笑了，笑声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真是有趣的笑话。伺服阀比你的指甲盖还小，藏在泵体最核心的位置。不把整个液压泵拆解，你连看都看不到它。”
陈远桥看着他。
“我不需要拆。给我三个小时，我能让它重新启动。”
汉斯的笑声停了。
他身后的几个德国工程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这边。
工地上，早早上工的工人们也听到了动静，慢慢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你确定？”汉斯问。
“我确定。”
汉斯站了起来，他走到陈远桥面前，低头看着他，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年轻人，这不是游戏。如果你失败了，你将为你的鲁莽，支付道依茨公司一笔巨额的赔偿金。”
“如果我成功了呢？”陈远桥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汉斯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是一块金色的腕表，表盘复杂而精致。
“这是百达翡丽，我父亲留给我的。如果你成功了，它就是你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言为定。”陈远桥站起身。
整个工地，数百道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
陈远桥没有走向那台摊铺机，而是对赵科严喊了一声。
“去实验室，把那台给零件除锈用的超声波清洗机抬过来。再找两根高压油管，一个密封的空油桶。”
赵科严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东西很快被抬了过来。
汉斯和他的团队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们。
他指挥工人，绕开了摊铺机原本的液压油箱，用高压油管，将超声波清洗机的盛液槽，与液压泵的进出油口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外部循环。
他又将另一根油管连接到一个小型的手动加压泵上。
郑显坤看不懂，小声问：“远桥，你这是干嘛？”
“反向冲洗，加超声波共振。”陈远桥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真有微小颗粒卡住了阀芯，强行启动只会造成永久性划伤。现在要把它‘震’出来，再‘冲’出来。”
他把听诊器再一次贴到液压泵的外壳上。
“开机。”
超声波清洗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陈远桥对赵科严做了一个手势。
赵科严开始摇动手摇泵，将清洗槽里的干净油液，反向压入液压系统。
一下，两下，三下。
陈远桥闭着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耳朵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和自己心脏的跳动。
忽然，他耳朵里的声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个一直存在的阻塞音，消失了。
他睁开眼。
“停。”
他拆掉所有的外接管路，恢复了摊铺机原本的油路。
他走到驾驶室旁，对上面目瞪口呆的操作手说：“点火。”
操作手的手有些发抖，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汉斯，又看了看陈远桥。
陈远桥对他点了点头。
操作手咽了口唾沫，转动了钥匙。
引擎没有反应。
汉斯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
“再来。”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操作手再次转动钥匙。
引擎传来一阵呛咳般的声音，接着，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爆发出来。
黄色的钢铁巨兽，活了。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充满了力量感。
“轰——”
工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手里的安全帽扔向天空，吼声震天。
汉斯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呆呆地看着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机器，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德国工程师们，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
陈远桥从驾驶室上跳下来，走到汉斯面前。
汉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沉默地，解下了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
他没有把表递过来。
而是，对着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翻译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和敬佩，“汉斯先生说，他为他的傲慢和无知，向您道歉。”
汉斯直起身，双手捧着那块表，递到陈远桥面前。
陈远桥没有接。
“我不要你的表。”他说，“我需要这台摊铺机完整的液压系统图纸，和电子控制系统的核心参数。”
汉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公司的最高机密。
他看着陈远桥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欢呼的，黝黑的，朴实的中国工人的脸。
他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
郑显坤在一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比赢一块表，价值大一万倍！
陈远桥走向那台正在怠速轰鸣的机器。
“运行半小时，检查一下所有管路的压力。”
他正要靠近压力表。
突然，“砰”的一声爆响！
一根连接主泵的高压油管，因为刚才的压力冲击和瞬间的通畅，没能承受住，当场爆裂！
一股滚烫的，被高度压缩的液压油，化作一道黄色的细线，带着尖啸，直直地喷向陈远桥的脸！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心！”赵科严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