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黄色的油线直冲陈远桥的面门。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在油线及体的前一瞬,猛地偏过头。
滚烫的液压油带着尖啸,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狠狠地打在摊铺机厚重的钢制外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滋滋声。
紧接着,是管路爆裂的清脆响声,在瞬间安静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巨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不甘的呛咳,然后彻底熄火。
钢铁巨兽,再一次变成了钢铁尸体。
“远桥,你没事吧!”赵科严脸都白了,第一个冲了过来。
陈远桥睁开眼,抬手抹掉脸颊上几滴温热的油渍,油不烫,但很腻。
“我没事,管子有事。”
汉斯和他的德国团队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断裂的管路,断口整齐,是在接头处发生的结构性崩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用德语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的脸色很难看,他转向陈远桥和脸色铁青的郑显坤。
“汉斯先生说,这是特种钢丝增强液压管,内部有三层钢丝编织网,接头是德国进行冷压一次成型的。这种东西,你们中国,造不了。”
郑显坤的拳头瞬间握紧。
翻译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汉斯先生已经向德国总部发送了电报,申请了新的配件,会通过航空货运发过来。”
“要多久?”郑显坤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翻译看向汉斯,汉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月。”翻译吐出这个数字。
“一个月!”郑显坤当场就炸了,“一个月?整个平坝段的摊铺计划全部都要停摆!等一个月,雨季都来了!你知道一个月的工期延误意味着什么吗?”
汉斯听完翻译的转述,只是耸了耸肩,又说了一句德语。
翻译面无表情地传达:“汉斯先生说,那是项目管理部门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机器的问题。”
项目部的电话听筒被一只手捏得发烫。
“一个月!陈远桥,你跟我说要一个月!平坝那段路要是卡住了,我这颗脑袋都得被卢总拧下来当夜壶使!”
黄文波的咆哮声从林城传来,几乎要震破陈远桥的耳膜。
陈远桥把话筒拿远了一点,他手里正掂量着那截断裂的管子,沉甸甸的,油腻腻的。
“处长,我正在看这根管子。”
“你看它有什么用!你看它能自己长好吗?”黄文波在那头急得快要跳起来,“想办法!你不是技术员吗?你不是英雄吗?给我搞定它!”
陈远桥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管子断面上复杂的钢丝和橡胶层。
“我要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咆哮戛然而止,接着是疑惑。
“什么?回家?你小子想撂挑子不干了?”
“回独山。”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一辆车,现在就要。”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给黄文波再咆哮的机会。
他转身对身旁的赵科严说:“去开车,我们回独山。”
赵科严看着那台趴窝的机器,又看了看陈远桥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
“现在?回去干嘛?”
“造一根管子。”陈远桥把断掉的管子扔进一个帆布包里。
独山县农机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巨大的捶打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陈远桥找到父亲陈江潮的时候,他正俯身在一台老旧的绿色车床前,全神贯注。
“爸。”
陈江潮关掉机器,完成了最后一刀切削,他转过身,用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修大马路吗?被开除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却在儿子身上来回打量。
陈远桥没有废话,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截断裂的管子,放在父亲面前的车床上。
“这个,厂里能做吗?”
陈江潮拿起了那个德制的接头,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精密加工的螺纹。他凑到眼前,仔细看着管子断裂处,用指甲分开了层层叠叠的钢丝网。
“德国货。”他下了定论,“这管子本身就不好弄,三层钢丝网,还是交叉编织的。但最要命的是这个接头,冷压的,一次成型。这螺纹,这个密封槽……你能找到对的密封圈吗?”
“密封圈我有图纸和参数,可以想办法。”陈远桥说,“就说金属加工,这接头,咱们厂的车床能车出来吗?”
陈江潮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台五十年代的老伙计,伸手在它厚重的铸铁机身上拍了拍。
“只要有图纸,只要材料跟得上,我用这土床子,一样能给你磨出来。就是……会糙一点。”
农机厂的技术科被临时征用,陈远桥没用丁字尺,直接在巨大的图纸上徒手绘制起来。接头的剖面图、尺寸公差、材料要求,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精确得让厂里几个老技术员目瞪口呆。
“我们没有这种多层编织的胶管。”一个老技术员指出了关键问题。
“我们不需要。”陈远桥指着图纸上的另一部分,“我们用实心管。找矿山机械那边,他们有一种用来深层钻探的高锰钢管。”
“那是硬碰硬!”陈江潮看着图纸,皱起了眉头,“用蛮力代替巧劲。压力一大,接口就是最薄弱的地方。”
“所以我们要改工艺。”陈远桥的手指在接头的设计图上点了点,“这里,加厚。这里,车一个加强筋出来。然后,整个接头做渗碳淬火处理,提高表面硬度和耐磨性。”
他们干了一个通宵。
陈远桥不只是在指挥,他跟父亲一起,站在发烫的炉子前,亲自操作车床,检查淬火的油温。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干了一辈子机修的老钳工。
车床的轰鸣,锻锤的巨响,淬火的嘶鸣。
陈江潮操控着他的“土床子”,凭着一双老手,硬是把精度控制在了图纸要求的范围内。他时不时看一眼正在给其他技术员讲解应力集中原理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看不懂的惊奇。
两天后,赵科严开的吉普车一路狂奔,回到了平坝工地。
陈远桥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重长条物。
他揭开油布,一根崭新的液压管露了出来。它比原来的德国货更粗,更重,接头虽然加工得一丝不苟,但没有那种镜面般的光洁度,透着一股子粗犷和结实。
汉斯远远看见,立刻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用德语说了一长串,翻译官的脸色煞白,勉强转述。
“汉斯先生问……这是什么东西?一堆废铁?你想把这根垃圾装到道依茨的艺术品上?你疯了吗?我绝对禁止!”
陈远桥根本没理他,他看向中方的施工班长。
“装上去。”
班长看了看郑显坤,郑显坤也有些犹豫。
“远桥,这个……靠谱吗?”
“装。”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压力表接到测试端口。”
汉斯气得脸都红了,他上前一步。
“我警告你!如果你装上这个……东西!设备的保修将立刻作废!我会向总部提交最严厉的抗议!后续发生的一切损坏,都由你们承担全部责任!”
“好。”陈远-桥只回了一个字。
工人们不再犹豫,看到陈远桥的自信,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根沉重的“土产油管”安装到了位。
汉斯和他的团队向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脸上是等着看好戏的冷笑。
“启动辅助泵。”陈远桥下令,“以五十巴为单位,逐级升压。”
小小的电动泵发出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块巨大的甘油压力表。
指针开始缓缓攀升。
五十巴。
一百巴。正常怠速压力。管子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巴。
二百巴。正常工作压力。没有一丝颤动,没有一滴油渗出。
“继续。”
二百五十巴。
三百巴。已经远远超过了机器设定的最高工作压力。
那根土法制造的液压管,静静地待在那里,坚如磐石。压力表上的指针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德国工程师们个个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汉斯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
“点火。”陈远桥对驾驶室里的操作手说。
操作手颤抖着手,转动了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平稳而有力地运转起来。
“好!”工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陈远桥走到汉斯面前。
“压力测试完成,数据达标。”
汉斯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胜利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郑显坤激动地拍着陈远桥的肩膀,哈哈大笑。
“开始摊铺!”他大手一挥,“让德国人看看我们的本事!”
复活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嘶吼,平稳地向前移动,一条完美的,冒着热气的黑色沥青路面在它身后缓缓展开。
一百米的试验段,看起来完美无瑕。
但随着沥青慢慢冷却,问题出现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路面。那路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和砂纸一样的颗粒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发丝般的裂纹。
“麻面。”老师傅的脸色很难看,“路面是麻的。温度不对。”
郑显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直沉默的汉斯走了过来,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第一次直接用英语对陈远桥开口。
“原来的那根管子,不只是一根管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它内部集成了热传感器,为电子控制单元提供实时温度反馈,从而调节摊铺板的加热系统。”
他指了指那段有瑕疵的路面。
“你的管子,很结实,非常结实。”他停顿了一下,“但它也很蠢,它没有传感器。”
他直视着陈远桥的眼睛。
“恭喜你。你接上了血管,但你切断了神经。你现在得到了一台感觉不到温度的机器。和一条过不了第一个冬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