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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喧闹声浪把屋顶的铁皮都震得发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江潮放下手里的酒杯,杯底在铺着塑料布的桌面上磕出沉闷的一响。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站起身,摇晃着朝门口走。
周秀芳喊了一声。
老头子,你干嘛去。
陈江潮摆了摆手,没回头。
出去,透口气。
陈远桥放下筷子,跟了出去。王海峰正要起身,被妻子按住了。
让他爷俩说说话。
食堂外,冷风刮过,吹散了陈远桥身上一半的酒气。
陈江潮站在雪地里,没走远,只是看着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光柱,在黑夜里扫来扫去。
陈远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迷彩大衣,披在父亲单薄的工装上。
爸,外面冷,回去吧。
陈江潮没动,他指着远处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桥墩,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那就是转体桥?
陈远桥点头。
对,那就是。等合龙了,几千吨的桥身,就在那上面转。
陈江潮没说话,迈开步子,顺着刚平整出来的路基,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桥墩走去。
陈远桥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工地上除了几个巡逻的工人,就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走到桥墩底下,才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巨大。混凝土浇筑的墩身在探照灯下泛着白光,像一座小山。
陈江潮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冰冷的混凝土,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缩了回来,在自己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了擦。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桥。
眼睛里有光,是探照灯的反光,也是泪光。
远桥。
陈远桥应了一声。
爸,我在。
陈江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陈远桥赶紧上前扶住他,想帮他拍背。
陈江潮摆了摆手,自己直起腰,从肺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拉扯声。
他看着儿子,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当年送你去当兵,是怕你饿死在独山。
陈远桥没说话。
现在看你修路,是怕你累死在这工地上。
陈江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陈远桥心口。他以为父亲会说一些骄傲、自豪的话,却没想到是这个。
陈江潮又看向那座桥墩,喃喃自语。
修这么个大家伙,得死多少人。
陈远桥沉默了片刻。
爸,现在修路,讲科学,不死人。
陈江潮摇了摇头,酒意上涌,脚下一个踉跄。
陈远桥没有去扶,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爸,我背你。
陈江潮愣住了。
你背我?我都多大岁数了。
陈远桥转过头,看着父亲。
小时候,你就是这么背我的。从厂里,一直背到家。
陈江潮的眼眶红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儿子宽阔的后背上。
陈远桥站起身,很稳。
父亲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背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在刚铺好的路基上。
这条路很平,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山路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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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觉得这条路怎么样。
陈江潮把脸埋在儿子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好,平。
陈远桥的脚步没有停。
这路不仅是修给国家的,也是修给您的。
陈江潮没听懂。
修给我干啥,我又不开车。
陈远桥笑了笑,背着父亲继续往前走。
以后您来省城看病,从独山上车,走这条路,两个小时就到。不用再坐那颠簸的慢车,晃一整天。
陈江潮趴在儿子的背上,不说话了。
他能感觉到儿子背上肌肉的起伏,能听到儿子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他一直担心会饿死、会累死的儿子,已经把他自己,把他对家人的孝心,都融进了脚下这条路,眼前这座桥。
这种孝心,比给他买两瓶好酒,做一身新衣,要大得多,也重得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陈远桥停下脚步。
爸,到了。
陈江潮从儿子背上下来,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食堂门口。
陈远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父亲,自己也点上一根。
父子俩蹲在路边,就着食堂里透出的灯光,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寒夜里一明一灭。
你,跟那个王家的姑娘,处得怎么样了。陈江潮吸了一口烟,冷不丁问了一句。
挺好的。陈远桥回答。
那就好。陈江潮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
我跟你妈商量了。农机厂改制,分了点股份。我名下那部分,转给你。
陈远桥也站起身。
爸,我不要。
陈江潮眼睛一瞪。
你不要,留着干啥。等你跟兴娇结婚,总得有个像样的婚房。这钱给你拿去装修。
这是我当爹的,唯一能帮你的了。
陈远桥看着父亲被风吹得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和机油铁屑打交道而粗糙不堪的手。
他摇了摇头。
爸,您的健康,就是我最大的财富。有您和我妈在,我什么都不怕。
陈江潮看着儿子,半天没说出话。
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我儿子,长成大树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食堂。
陈远桥在原地站了一会,把烟抽完,才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他心里是暖的,父子之间那层最厚的隔阂,似乎就在刚才那根烟的时间里,烟消云散了。
推开宿舍门。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王兴娇坐在他的床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你怎么没在食堂。陈远桥问。
王兴娇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陈远桥看不懂的情绪。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递了过来。
陈远桥接过,展开。
纸张的抬头印着几个黑体字:AS市第一人民医院体检报告单。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姓名那一栏。
陈江潮。
再往下,肺部CT影像结论那一栏,一行打印的文字清晰地刺入他的眼睛。
左肺上叶可见不规则阴影,边缘呈毛刺状,建议,穿刺活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