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摊开羊皮卷。
入眼的不是西洋鬼画符字母。正中间那个用极细狼毫勾勒的野狼头颅,透着饮血的凶相。狼头下方,盖着密密麻麻的一串红色私印。
纯正的蒙古字。
燕山卫这群跟草原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边军,对这印记熟到骨子里。
王二凑过脑袋瞄了一眼,牙花子嘬得嘶嘶响。“直娘贼。金帐汗国大汗王帐里的最高规格过所凭证。”
王二抬脚踹在尼古拉脸上。“你们这帮西洋长毛怪,怎么跟大漠吃生肉的鞑子穿上了一条裤子?”
尼古拉趴在地上,眼见羊皮卷落入明军之手,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成了死灰。
张猛仔细将羊皮卷轴好,塞进贴胸甲的夹层。蹲下身,剔骨短刀的刀背在尼古拉断开的牙根上敲了两下。
“爷爷问你。”张猛开口,蹦出一口纯正的草原蒙古话。“你一个玩火枪的罗刹鬼,这盖了金帐狼头印的文书,打哪摸来的?”
尼古拉听到这熟悉的蒙古腔,脸部肌肉剧烈抽搐。
“我……听不懂……”他用夹生的蒙古话含混回嘴,舌头大得像吞了炭。“那只是走路的凭条。”
“走路的凭条?”张猛把玩着刀柄。“在大明的冻土上拿这玩意走路,你是活腻味了。”
手腕下压。刀尖顺着尼古拉左手小拇指的指甲缝,硬扎进去半寸。
尼古拉像被踩死尾巴的老鼠,扯破喉咙凄厉惨嚎,身子在雪地上疯扭,被王二拿膝盖死死顶住后背。
“闭嘴。”张猛刀柄转动,生生撬松指甲盖。“大明边军拔牙的手艺,有三百六十套。这羊皮上落了五方大印,这是结盟通商的契书。再问你一遍,跟谁结的盟?”
“做买卖!全是买卖!”尼古拉扛不住这等零碎活计,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给大汗!金帐汗国的大汗要跟我们少校做买卖!”
张猛的手稳稳停住,脸色阴沉下来。
“买卖什么?”
“铁矿!铁矿砂!”尼古拉大喘着气,一股脑抖落家底。“白帐那边主力被打散了,金帐大汗占着黑石河矿脉的源头。脱脱迷失派人传信,用三百车提炼好的原铁矿砂,换我们五百条新式长管火绳枪!”
张猛与王二对视一眼,脊背处渗出一层冷汗。
这笔账要是做成了。让那帮马背上长大的鞑子端上这种火器,哪天排着几万人的方阵打排枪,大明北疆的城墙得填进去多少弟兄的血肉?
“交接地点在哪?”张猛拔出带血的刀尖,直接压在尼古拉颈部动脉。“敢少咽半个字,我就把你气管捅成马蜂窝。”
“明……明晚子时。”尼古拉咽下一口血水。“黑石河下游五十里的棱堡区。大汗的亲卫队,走西边没人蹚过的冰谷裂缝,把矿砂推出来交货。”
西边冰谷裂缝,那可是大明斥候地图上的盲区。脱脱迷失借着风雪掩护,准备用底蕴换火器,搏一把触底反弹。
张猛起身,将短刀在尼古拉的破衣裳上抹净血迹,收进后腰。他看了一眼风雪渐大的河道,罗刹大部队的巡逻队随时会摸过来。
“嘴堵上,捆马肚子底。”张猛拽过自已的纯黑高头大马。“留俩人清扫雪地脚印。剩下的,带上单子,跟我连夜回大营!”
两炷香后。五匹纯黑战马劈开风雪,在鄂毕河冰原上犁出一条直通南方的白线。被绑在马腹下的尼古拉,早已冻得人事不知。
……
青石大城南门外,中军大帐。
粗壮的牛油巨烛将大帐照得通亮,炭盆里的硬木燃得劈啪作响。
朱允熥靠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黑沉的板甲上布满战痕,未曾卸去。沉重的面甲搁在手边的条案。
蓝玉和朱棣分坐两侧,案几上的茶水早凉了。极北布政使陈迪双手捧着核对好的粮草账册,语带干涩。
“殿下,十五万口粮吃紧。流民起城基的速度过快,每日糙米耗损高出三成。建州榷场的补给若接不上,十天内底下就得断粮。”
朱允熥视线未移,食指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一下下磕着。
“建州的粮道不急。”朱允熥语调平稳,“李景隆带出去的那批建州本票,撒网了没?”
“回殿下,曹国公已在边境放走了几个残废的白皮活口。”陈迪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拿纸钞换真金白银的风声透得干干净净。可下官兜不住底,这等空手套白狼的法子,对面那群洋人真会乖乖拿钱来买?”
朱允熥没答话,帐外的挡风厚毡帘被人一把粗暴掀开。
张猛提着战盔大步跨入,肩甲上还积着雪粒子。两名大汉将军跟在后头,像拖死狗般把冻得进气多出气少的尼古拉扔在牛皮地毯中央。
“殿下!”张猛单膝砸地,甲片震响。
他从胸甲夹层抠出油纸包好的羊皮卷,双手高举过顶。
“标下用六十步测了罗刹火枪底细。填药奇慢,力道极散,连冷锻甲的边都破不开!近身纯属待宰羔羊!”张猛连声汇禀,嗓音转厉,“但这舌头身上,搜出了这个!”
原本坐着打哈欠的李景隆顿时来了精神,快步接过羊皮卷,反手呈放到朱允熥的书案上。
朱允熥捏开粗糙发黄的羊皮。
只需扫一眼上方张狂的狼头骨符图腾,以及底部蒙古文注明的交货时日。大帐内的气氛冷凝下来。
蓝玉按捺不住,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案几上,身子前探:“殿下,前线出变故了?”
朱允熥随手将这决定极北走势的羊皮卷甩在炭盆旁的青石砖上。火光舔舐,狼头越发猩红。
“变故谈不上。是孤送出去的本票,有销路了。”
朱允熥上身微微前倾,一双手压在条案边缘。钢靴踩住帐内这出权力的重头戏。他盯了地上的尼古拉一眼,视线转向朱棣和蓝玉。
“四叔,凉国公。”
“臣在!”两位大明巨头齐齐起身抱拳。
“金帐大汗脱脱迷失没死绝。他跟对岸这帮洋毛子谈妥了。明晚子时,黑石河下游棱堡区交货。鞑子出三百车铁矿砂,罗刹出五百条火绳枪。军火置换。”
朱棣眼皮往下一压,指骨在案几边缘叩出沉声。蓝玉握紧刀柄,胸膛剧烈起伏。这要是交易达成,大明在冰原上的推进就得拿人命去填。
陈迪急得乱了阵脚:“殿下!此等结盟若成气候,青石新城必然腹背受敌,这该如何是好!”
“急什么。”
朱允熥靠回椅背。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找不到半分对敌军压境的忌惮,只有纯粹剥削到底的上位者算计。
“孤原本还愁罗刹人的王八壳子修得结实,神机营把大炮推上去白耗鞋底。现在人家主动把集市开在河对岸的平滩上,还贴心地给孤拉来了几百车现成的免费铁矿砂。”
朱允熥抬起右手,犹如刀锋般斩下。
“李景隆。”
“臣在!”
“传令神机营六十门大将军炮,引线统统剪短半寸。火药压实,装填实心铁弹。”朱允熥字字句句带着碾碎冰原的杀意。
“明晚子时。等他们两家在河岸点清数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明的重炮,顺着冰面给孤往死里覆盖。”
“三百车铁矿砂和五百条枪,孤全要了。至于人,全当是祭江的鱼食。孤要让他们连同那批矿砂,一并砸成糊在冰河上的肉夹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