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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炮轰了七八发之后,村口那道矮墙终于碎了。
夯土和沙袋被实心弹砸得四散,豁口足有两丈宽,从山道上便能望见村中错落的屋舍和院墙。
可豁口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方才还在矮墙后面放排枪的那些射手,连同他们的燧发枪和弹药,全部消失了。
张辰保站在炮位后方,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豁口,面色极难看。
“冲进去!搜!”
两千五百余人涌进了村口。
先头队伍端着火门枪和武士刀,沿着村中的土路朝两侧的院落散开,逐条巷子往前推。
村中静得反常。
院门敞着,灶台上搁着没刷的锅,墙根下的鸡笼空着,连条狗都没有。
张辰保带着亲卫走在队伍中段,脚下踩过一摊晾在地上的萝卜干。
他正要朝左侧的巷口转过去,鼻腔中忽然窜进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土路猛地炸了开来。
爆炸从他前方五步远的位置腾起来,泥土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走在前面的数名亲卫被掀翻在地,其中一个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炸得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碎骨和烂肉翻卷着,血浆喷了满地。
张辰保被气浪推得朝后踉跄了三步,右耳嗡嗡作响,半边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水。
地雷。
“有埋伏,脚底下有雷!”
喊声还没传开,村中各处接连炸了起来。
东面的巷道口炸了两颗,正在搜索前进的十几个弟兄被铁片和碎石扫倒了大半,惨叫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求救和咒骂。
西面的院墙根下也炸了,那个刚迈过墙角的弟兄整个人被掀到了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背朝下砸在了碎砖堆上,脑后磕出的声响闷得让旁边的人全缩了脖子。
村中的土路和院落之间到处埋着这种东西,有的藏在门槛底下,有的塞在柴垛旁边的草堆中,有的埋在巷口转弯处的松土
引爆的人始终不露面,藏在屋底的地窖和暗道中,透过预留的观察孔盯着地面上的动静,等人踩进了杀伤范围,便点燃了引线。
炸完便缩回去,换下一处伏击点,再等下一拨倒霉鬼送上门来。
张辰保抹掉脸上的灰尘,嘶声喊道:“别靠墙根,别进巷子!走大路,走开阔的地方!那些点火的人藏在暗处,越靠近院墙和屋角,越容易被他们盯上!”
话音未落,北面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
这回不同于地雷的闷响,是整间屋子从内部被炸开的那种巨响,夯土墙壁朝外崩裂,碎砖和木椽子飞出了十几步远,浓烟从坍塌的屋顶中翻涌而上。
张辰保的心猛地揪紧了。
卞元亨方才带着二十多个弟兄往北面搜过去了。
他当时说的是:“朱橚的护卫撤得这么干净,人肯定藏进了地窖。村中这些老宅子底下多半挖了地窖存粮,挨家挨户搜下去,总能翻出来。”
派去北面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满脸是灰,嘴唇哆嗦着。
“大……大帅,卞帅进了那间民房之后,在屋中待了好一阵,然后整间屋子便炸了,墙都塌完了,人……人没了。”
张辰保的身子晃了晃。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传令兵后面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卞元亨。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位旧帅请出山,数次登门被拒,拿着张家的旧情才撬动了这块铁板。
从那以后,整盘棋便活了。
长江沿线的关防、栖霞山的巡哨、沿途的布置,全仰仗着卞元亨的筹划和人脉。
这个人是他手中最重的那枚棋子,是撑起三千人行动的支柱。
如今这根支柱断了。
张辰保攥着刀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元亨兄,你到最后还在替弟兄们蹚路,还在替我们找那些躲起来的人……”
他闭了闭眼,胸腔中翻涌着的悲痛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战场上没有时间哭丧。
“全部收拢到村中的打谷场!别再散开搜了!”
他扯着嗓子下令,声音在村中的巷道之间来回撞荡。
残兵从各处院落和巷道中朝打谷场涌去,队形散乱,人人面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张辰保清点了人数,从进村到现在,地雷炸死炸伤了将近两百号人。
加上此前在山道上被燧发枪骚扰时的减员,三千人的队伍如今剩下不到两千人,其中还有三百多个带伤的。
他正要开口部署下一步的行动,身后忽然有人喊了起来。
“村口!村口有人!”
张辰保猛地转过头。
村口那道被轰碎的矮墙豁口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涌了过来。
旗帜,甲胄,骑兵。
打头的骑兵先锋扛着吴王府的王旗,旗面上的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旗下骑着马的那个人,穿着玄色的王服,头上戴着织金的折上巾,腰间束着蟒纹玉带。
朱橚。
活生生的朱橚。
张辰保的后脑勺炸开了一阵麻意,两条腿灌满了凉气。
他朝村中回头望了望,遍地的尸体和伤员横在炸烂的土路上。
再朝村口望过去,王旗底下的骑兵方阵正在展开,堵死了那道唯一的豁口。
全明白了。
矮墙后面的排枪手撤得那么干脆,村中搬空了百姓却留满了地雷,从骚扰到退守再到放他们进来,每一步都是在往口袋中赶羊。
如今羊进了圈,绳子扎紧了。
……
朱橚勒马停在村口五百步外,身侧立着平安、梅殷和张武。
三人各自骑在马上,目光越过村口的豁口朝村中望去。
张武满脸都是忍不住的兴奋。
方才在山道上,他们跟在后面全程观摩了那些骚扰小队的打法。
三人散开,各自找掩体,自由选择射击位,打完就走,换位再打,从头到尾没有结阵,没有号令,每个射手自行判断目标和时机。
这种打法将燧发枪的射程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三千刺客被两百多人拖了将近半个时辰,伤亡数百,却连对手的面都没见着几次。
平安看完之后闷了半天,只说了句:“殿下,这批枪,末将要。”
梅殷没有争,可他的目光从山道上收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骚扰小队弟兄手中的燧发枪。
朱橚将目光从村中收回来,转向身侧另外那匹马上坐着的人。
张玉。
他穿着崭新的指挥使戎服,面容紧绷,双手攥着缰绳。
这是他归附吴王府后的第一场仗。
朱橚在出发前将围剿的指挥权交给了他。
当时张玉的反应和王保保府邸初见时判若两人。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和盛庸对接部署。
“张玉,该你了。”
张玉深吸了口气,策马向前。
“炮队就位!”
六门六斤炮被推上了村口外侧的高坡,对准了村中打谷场的方向。
炮手们按照操典的流程装填,这回填入炮膛的不是实心弹。
薄壁铁球,顶端嵌着截短的刻度木管引信。
榴霰弹。
张玉举起右臂。
“榴霰弹装填!引信截至第四刻度,目标打谷场及周边院落,仰角十五度,各炮自行修正风偏。”
六名炮长各自用小刀沿着木管引信的第四道刻痕切断多余的部分,弹丸送入炮膛,推杆分三次捣实药包与弹体,引药灌入火门,炮尾的螺杆手柄拧至标定的仰角刻度锁死。
各炮长依次举手示意装填完毕。
张玉的右臂落了下去。
“放。”
六门六斤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烟团在高坡上连成了片,六枚榴霰弹拖着淡淡的烟痕,越过村口的废墙,朝村中的打谷场上空飞了过去。
……
麻九贵蹲在打谷场边上的石磨后面,正在用破布缠手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他听见了炮声。
六声齐响,从村外传过来,沉闷得发颤。
然后是嘶嘶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六团黄色的烟雾在打谷场上方两丈高的位置同时炸开。
麻九贵的脑袋被巨响震得嗡了一下,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碎响。
铅丸从空中倾泻下来。
打在夯土地面上、打在石磨的磨盘上、打在人的肩膀上、脑袋上、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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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程度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他身前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兄,后背同时中了四五颗铅丸,每颗铅丸钻进去的时候都带出了一小蓬血雾。
那人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朝前扑倒在地上,后背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黑红色的窟窿。
打谷场上挤着近两千人,榴霰弹炸开的铅丸覆盖了大半个场地。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有人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铅丸从眼眶的位置钻了进去,指缝间涌出来的不是血,是混着碎骨的浆糊状的东西。
有人的头顶被铅丸削去了半片头皮,白花花的颅骨露了出来,那人跪在地上两手朝上摸着自已的脑袋,满手都是滑腻腻的血浆。
有人的脖颈被铅丸贯穿了,血从前后两个窟窿里往外喷,喷得身旁的人满脸都是,那人捂着脖子想站起来,腿软了两下便栽倒了,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麻九贵缩在石磨后面,浑身抖得止不住。
铅丸打在磨盘上的声响密得连成了片,石屑崩得他满脸都是细小的划痕。
第二轮来了。
又是六声炮响,又是六团黄烟在头顶炸开,又是漫天的铅丸倾泻而下。
这回的弹着点朝东偏移了二十步,覆盖了方才那轮没有扫到的院墙边和巷道口。
正在朝巷道里撤退的弟兄们被兜头盖脸地扫了个正着,巷口瞬间堆满了倒地的尸体,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挤成一团,第三轮炮弹又来了。
十二轮过后,打谷场上的哭喊声反倒变小了。
能跑的都跑了,能喊的人更少了。
麻九贵从石磨后面探出半个头,眼前的场面让他胃中翻涌了一下。
打谷场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团。
血从各处伤口中渗出来,在夯土地面上汇成了浅浅的暗红色水洼,被秋日的阳光照着,泛出腻人的光泽。
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在地上爬着,拖着中弹的腿或胳膊,朝院墙后面挪。
整个打谷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犯恶心。
炮火停了。
村外的炮口不再喷烟,山坡上的那六门炮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炮管微微泛着热气。
张辰保从打谷场东侧的废墟后面爬了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和血渍,左肩的衣裳被弹片撕开了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
他扫了眼场上的惨状,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
“还能站起来的,全部集合!拿起武器,守住巷道口!他们要进村就让他们踩着咱们的尸体进来!”
残存的弟兄从各处掩体后面陆续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朝张辰保的方向聚拢。
能站起来的不足千人。
张辰保扛着刀,正要朝村口方向部署防线,忽然左肩传来了剧烈的撕裂感。
羽箭。
从身后射来的。
箭矢从他左肩的伤口旁边钎了进去,箭头嵌在了肩胛骨的缝隙中,整个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刀从左手中脱落,砸在了地上。
张辰保猛地回过头。
巷道的拐口处,站着一个人。
猎户的粗布短褐,旧猎弓,满脸的灰尘和硝烟痕迹。
卞元亨。
张辰保的脸上涌起的表情极为复杂,惊骇、困惑和被背叛的愤怒在那张灰土覆面的脸上交替闪过。
“你……你没死?”
卞元亨将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
他身后的巷道中,涌出了大批身穿棉甲、手持燧发枪的明军士卒。
村口的豁口处,张玉率领的骑兵已经冲了进来。
前后夹击。
千余残兵被堵在了村子里,四面全是铳口和刀锋。
麻九贵将手中那柄武士刀扔在了地上。
刀落地的声音很脆,在满场的呻吟和喘息之间,清晰得刺耳。
紧跟着,第二柄刀落了地,第三柄,第四柄。
武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在打谷场上蔓延开来。
张辰保的右手还攥着刀柄,身子却已经站不稳了,左肩的箭伤不断往外渗血,半边身子的衣襟全被染透了。
他望着卞元亨,嘴唇翕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
枫溪村外的山坡上,朱橚放下了千里镜。
张武在旁边搓着下巴,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殿下,那玩意从天上炸开,铅丸往下洒,底下的人跑都没处跑,这要是搁在野战阵列上,对面摆什么阵都白搭。”
平安没有接话,可他望向那六门六斤炮的目光,比方才盯燧发枪的时候还要热切三分。
梅殷策马走到朱橚身旁,拱了拱手。
“殿下,此战之后,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教导总队那边的训练手册,末将能不能借阅几日。方才那套骚扰打法和三人散兵组的协同配合,末将琢磨了整整半个时辰,越琢磨越觉得精妙,想拿回去细细研读。”
朱橚还没答话,平安已经抢了先。
“梅殷,你排后面,我先借。”
“平安将军,末将方才可是先开口的。”
“我军衔比你高。”
“借书不论军衔。”
张武在旁边嚷了句:“你俩都别争了,俺不识几个大字,回头殿下指派个识字的人给俺念就成了。”
朱橚被这三个人搅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用不着借,也用不着抄。教导总队本来就是替你们趟路的,所有的战法和操典,在教导总队中验证成熟之后,便会向各卫所全面推广。燧发枪、榴霰弹、三人散兵组、任务简报制度,将来统统都是你们手中的标配。你们今日看见的这些东西,往后就长在你们各自的营中。”
三人对视了一眼,面上的争抢之色同时收了,换成了各怀心思的盘算。
朱橚将目光重新转向村中。
张玉正在指挥部队收拢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打谷场上的残兵被五人五人地绑成串,押到了村口外面的空地上。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就没有这等待遇了。
新兵队的士卒端着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枪,沿着打谷场的边沿逐个走过去,遇到还在地上挣扎喘息的伤员,刺刀朝咽喉或心口捅下去,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这些士卒的面孔年轻得很,有的看着不过十八九岁。
大多数人头一回将刺刀捅进活人的身体,拔出来的时候手腕都在发抖,有个瘦高的新兵补完第三个伤员之后,转过身趴在墙根下干呕了好一阵,吐完了擦擦嘴,又攥紧枪杆朝下一个走去。
此人叫沈青崖,杭州府的生员出身,此前他还在浙江会馆的文会上当众痛斥师长杨孟载玷污士林清誉,措辞犀利得满座哗然。
如今这位读书人握着刺刀的手沾满了血,面色惨白,可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被捆成串押着走的俘虏们亲眼看着这副场面,有几个腿软了,被绳子拽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麻九贵跟在俘虏队列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船上培养新人,顶多是让生手拿刀砍几具尸体练练胆,从没有哪个头目敢把活人的性命交给刚上船的毛头小子去了结。
可眼前这帮嘴上连绒毛都没褪干净的新兵,吐归吐,刺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哪个犹豫过半步。
……
枫溪村外的山道上,硝烟尚未散尽。
朱橚坐在一截倒伏的枫树干上,将千里镜搁在膝头。
沈炼从侧面快步走过来,压着嗓门禀了句:“殿下,外围的弟兄在东麓的山脊上发现了有人观摩战场的痕迹,脚印和折断的枝条都是新的,人已经走了,追不上了。”
朱橚的目光朝东麓的方向扫了一眼。
“记下来,回去再查。”
沈炼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领着卞元亨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朱橚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罪民拜见吴王殿下,殿下保全之恩,卞某粉身难报。若非殿下事先让人接应,今日炸碎的便是卞某的骨头。”
朱橚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卞壮士一共送了两封信到吴王府。头一封交代了张辰保的全盘部署和火器的底细,那封信送到的时候,本王便知道你是真心。主动把退路断了的人,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
“第二封信是昨夜送来的,只写了一行字,求本王保全你的母亲和妻子。”
“第一封信是胆识,第二封信是人心,本王都收到了。”
卞元亨站起身来,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开口。
“殿下,卞某的母亲和妻子……”
“你放心,昨夜子时便被锦衣卫接走了,眼下安置在城中的安全之处,吃住都有人照应。”
卞元亨绷了整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胸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只膝盖险些又弯下去。
朱橚看着他,停了片刻,又开口道。
“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
“锦衣卫的人到你家中接人时,你的妻子和母亲都在,唯独沈浣秋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