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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南麓,枫林带。
麻九贵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正蹲在山道旁的乱石后面嚼干粮。
铅丸从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飞过去,打在了身旁那个矮个子的后脑勺上。
矮个子方才还在说东瀛女子如何如何,话没说完,脑袋猛地朝前一栽,后脑勺的位置塌进去了小半寸,碎骨和血浆从塌陷处涌出来,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腿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麻九贵的干粮掉在了地上。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来了,从山道左侧的密林中传出来,方位和第一枪隔了至少二十步。
铅丸打中了前方那个正在系绑腿的弟兄,从右肩胛骨的位置钻了进去,那人的身子朝前猛栽了半步,右臂垂了下去,肩膀上的伤口往外冒着血沫子。
他还没倒,第三枪又响了。
这回从右侧的坡上打过来的,铅丸擦着麻九贵的耳根飞过去,热风刮得他耳廓发烫。
三枪,三个方向。
麻九贵整个人贴在了乱石后面,后背紧紧压着石壁,手里的武士刀攥得满手是汗。
他朝枪响的方向望过去,密林中什么都看不见。
枫叶还没落尽,灌木丛密得人钻进去便没了踪影,午后的日头被云层遮着,林中的光线昏沉沉的,三十步外便辨不清人形。
那些打枪的人藏在林子深处,打完便走,连个影子都不留。
“火铳手!他们有火铳手!还击,朝林子里打!”
前方的小头目扯着嗓子在喊。
十几个持火门枪的弟兄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朝密林的方向放了一排。
铅丸打进了树干和灌木丛中,枝叶碎了一片,可林中没有任何动静。
火门枪的有效射程不过四五十步,对面那些枪手藏在八十步甚至百步开外,火门枪的铅丸飞到那个距离上,力道已经散了,连树皮都未必打得穿。
可对面打过来的铅丸,八十步上依旧带着要命的劲头。
这种射程上的差距,让麻九贵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
牛小满趴在半坡上的灌木丛后面,将燧发枪的铳管搁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铳口对准了山道上那群正在慌乱躲避的刺客。
他扣下了扳机。
燧石撞击钢轮,火星子溅进了药池,引药嘶的一声燃了,铳管猛地后顿,铅丸脱膛而出。
八十步外,山道边上那个正往石头后面缩的汉子被铅丸打中了左腰,身子歪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左手捂着腰侧,血从指缝中渗出来。
牛小满没有停留。
他从灌木丛中退出来,猫着腰沿着坡面横移了十五步,重新找了个射击位蹲下来。
装填。
从腰间的弹药袋中摸出定装纸筒弹,咬破纸壳,将火药倒进铳管,铅丸塞进去,铁杵捣实。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盛庸在出发前的任务简报中说得明白:燧发枪命中率最高的打法,不是排成横列齐射,而是利用地形分散开来,各自选择射击位置,自由射击。
排枪齐射讲究的是弹幕覆盖,适合平原上的正面对决。
可在栖霞山这种山林地形中,树木、岩石、灌木丛到处都是天然的掩体,分散的射手能够借着地利从多个方向同时开火,让对手根本判断不出火力点在哪。
打完就走,换个位置再打。
二百五十八名教导总队的弟兄散布在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以三人为一组,各自为战。
每组之间保持着二十步的间距,前后交错,形成了纵深达半里的骚扰带。
刺客的队列从进入这片骚扰带的那刻起,便陷入了四面漏风的困境。
前面有人打,左边有人打,右边也有人打,铅丸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打完之后枪声便断了,等你朝那个方向冲过去的时候,灌木丛后面空空荡荡,人早跑了。
牛小满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山道上,三个刺客扛着一门碗口铳正往前面赶,铳管搁在木架上,两个人抬着木架,第三个扛着弹药箱。
他扣了扳机。
铅丸打在了抬铳管的那个人的右大腿上,那人的腿一软,铳管连同木架砸在了山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另外两个人慌忙去扶,牛小满已经从射击位退了出去,换了下一个灌木丛。
碗口铳被丢在了山道中间,一时半会架不起来。
等他们把伤员拖走、把铳管重新架好、装填完毕的时候,牛小满和他的两个搭档早已转移到了五十步外的山坡上。
这便是盛庸反复强调的要诀:骚扰,迟滞,消耗,绝不恋战。
……
麻九贵跟着大队朝前推进了不到半里地,身边已经倒了十几个人。
有的被铅丸打中了腿,有的中了肩膀,有的运气差些,铅丸从后颈钻进去,当场便没了气。
伤口都不大,铅丸进去的窟窿只有指头粗细,可每一颗都扎扎实实地嵌在了骨肉中,将里面的脏器搅成乱麻。
中了腿的弟兄被架着走,中了胳膊的弟兄咬着牙跟着跑,可队伍的速度被拖慢了,阵型也散了。
“别挤在道上,散开,往林子里散开!”
张辰保的号令从前方传过来。
可散开之后更糟。
林中的灌木丛和倒木把视线切得七零八落,弟兄们各自钻进了树丛中,彼此之间的联络全靠吼。
吼声暴露了位置,枪声便跟着来了。
麻九贵亲眼看见身前那个刚钻进灌木丛的弟兄,才蹲下去还没站稳,胸口便挨了一枪。
铅丸从左胸偏上的位置打了进去,那人闷哼了一声,双手捂着胸口朝后仰倒在灌木丛中,口鼻间涌出了血沫子。
打枪的人在哪?
麻九贵四面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更要命的是那种会炸的铁疙瘩。
山道的拐弯处,他们挤成一团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两颗拳头大小的铁球,铁球的尾端拖着一截长长的麻绳。
铁球炸开后,碎铁片和铅丸朝四面八方迸射,拐弯处挤着的七八个人被扫倒了五个。
最近的那个被炸得肚皮翻了开来,肠子和碎布搅在了一处,人倒在地上还在动,两条腿蹬着往后缩,嘴巴大张着,叫声却出不来。
旁边那个的右小腿被碎铁片削断了大半,只连着一层皮肉挂在膝盖洇开了一摊。
麻九贵的胃翻了一下。
他在海上杀过不少人,砍头剁手的场面见过许多,可那都是刀对刀、面对面的厮杀,你砍我我砍你,输赢看本事。
如今这种打法,对面的人藏在林子深处,你连他的脸都没见着,铅丸和铁疙瘩便招呼过来了,中了便倒,倒了便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火门枪够不着。
武士刀更够不着。
他们唯一的指望是那几门铁炮和碗口铳。
可铁炮重,搬运的速度跟不上队伍推进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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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炮手们气喘吁吁地把铁炮推到枪声最密的位置上,对面的射手早已转移到了百步之外,炮口对着空荡荡的林子轰了两发,实心弹砸断了几棵树,碗口铳的霰弹扫秃了一片灌木,可连根毛都没打着。
炮声一停,枪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了。
……
前方的山道上传来了消息。
吴王的仪仗队列在发现他们的踪迹后,已经缩进了前方山坳中的一处村寨,正在就地固守。
张辰保、卞元亨和几个头目在山道边上碰了头。
麻九贵凑在外围听着。
“可能暴露了,咱们撤吧。”开口的是方国珍残部的一个头目,姓陈,左臂上缠着布条,方才被流弹擦伤了。
卞元亨摇了摇头。
“暴露了?三千多号人在栖霞山上埋伏,前后纵深十几里,沿途的巡哨和猎户加在一起,少说有上百双眼睛。这么大的动静,被对方的斥候撞上是迟早的事。你看他们的打法,零零散散的,东一枪西一枪,每次只有三五个人开火,这分明是护卫队发现了异常之后,派出去的游击小队,边打边退,掩护主队撤进村寨。”
他朝前方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们要是提前知道了全盘计划,就不会朝那个村子里缩。那个村寨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进去了便是死地。他们蜷在那个地方,说明这是临时做的决定,遭遇了袭击之后慌忙找了处能守的地方扎下来,等着外面的援军来救。”
张辰保盯着卞元亨的脸看了两眼,面色阴沉。
“你确定?”
“确定。”卞元亨的口气笃定,“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提前知道了,咱们还能退到哪去?三千号人从东南各处汇聚到栖霞山,沿途的痕迹想抹也抹不干净。锦衣卫的网已经撒开了,往回走便是自投罗网。眼下唯有继续往前打,拿下那个村寨,劫住朱橚,才有和朝廷谈条件的本钱,才有平安走出栖霞山的可能。”
几个头目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反驳。
卞元亨说的道理很直白。
进,还有一线生机。
退,死路一条。
张辰保咬了咬牙。
“那就打。把铁炮全推上去,碗口铳也架起来,先轰开村墙,再往里冲。”
……
山坳中的村寨叫枫溪村。
村子依山而建,南面是进村的土路,东西两侧是缓坡,北面靠着山壁。
村中有五百余户人家,石砌的院墙和夯土的屋舍错落排布。
村民在两日前便被清空了。
衙役挨家挨户敲门,说山中有匪患,官府要剿,让各户收拾细软到山下的镇子上暂住,吃住全由衙门包了。
走得急的连灶台上的锅都没来得及端,院子里还晾着没收的衣裳。
盛庸带着留守的四十二名教导总队弟兄,已经在村中布置了半个时辰。
村口的矮墙上堆了沙袋,几处制高点的屋顶上架着燧发枪手,铳口对着村外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
陈小业坐在村口矮墙后面的木凳上,折上巾已经摘了,常服外面套上了棉甲,腰间别着那柄从赤勒川带回来的短匕。
他不再是替身了。
从马车中下来的那刻起,他便又变回了陈小业,小旗出身的教导总队老兵。
陈小业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层鼓鼓囊囊的棉甲,伸手按了按,厚实得连弯腰都费劲。
这是宝源局赶制的新甲胄。
殿下说这种棉甲能防铳子,十几层棉布压实了将铁片裹在中间,火铳铅丸打上去,力道会被棉层逐层卸掉,嵌在甲中出不来。
能不能真防住铳子,他不清楚,也不想拿自已的胸膛去验证。
牛小满带着最后一批骚扰小队撤进了村中,满头是汗,铳管还烫着。
“报告,外围的弟兄全部撤回,敌军主力距村口约四百步,正在集结。”
盛庸站在村口的矮墙后面,朝南面的土路望了一眼。
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弯处,黑压压的人影正从林中涌出来,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队。
队列的后方,刺客的铁炮和碗口铳从山道上往前推。
盛庸没有慌。
一切都在殿下的计划之中。
他要做的,是让对面那三千号人全部涌进这条土路,涌进这座山坳,涌进这个三面环山的口袋。
“传令兄弟们,将敌人放到百步再打。”盛庸朝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
刺客的先头队伍摸了上来。
百二十步。
百步。
敌人在试探。
前排举着木盾,弓着腰往前蹭,后排跟着,队形散得很开。
百步的距离上,村口矮墙后面的燧发枪手同时开火。
排枪齐射。
铅丸密密麻麻地泼向了百步外那条土路上的先头队伍。
前排的木盾被铅丸打得碎屑横飞,盾后的人被铅丸贯穿了木板之后余力未尽地钉在了身上,惨叫声和倒地声搅成了一片。
第二排紧跟着装填、击发。
第三排再跟上。
三轮齐射之后,土路上的先头队伍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和五十多个伤员,余下的人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四百步外的山道拐弯处。
麻九贵缩在拐弯处的石壁后面,满身是土,耳朵嗡嗡响。
方才冲在前面的那个弟兄,被铅丸打中了面颊,铅丸从左腮钻进去,从右腮后方穿了出来,满嘴的血和碎牙喷了他半身。
那人捂着脸倒在地上,两条腿蹬了几下,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来,染红了整片夯土路面。
麻九贵攥着武士刀的手在抖。
从进山到现在,他身边换了三拨人,头一拨死了大半,第二拨伤了小半,如今这拨弟兄缩在石壁后面,谁都不肯先探头。
海上的风浪再大,好歹能看见浪从哪个方向来。
可此刻他提着刀站在山道上,浑身的力气没处使,铅丸却从看不见的地方飞过来,打中谁全凭天意。
身后传来了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铁炮和碗口铳被推了上来。
炮手们正在架设炮位,炮口对准了村口那道矮墙。
张辰保站在炮位后方,面色铁青。
“装填!先把那道矮墙轰碎了!”
引药填入火门,火绳点燃。
铁炮的轰鸣从山道上炸了开来,实心铁弹朝着三百步外的村口矮墙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