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三丫儿出院的时间,天刚蒙蒙亮,金妹就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一半是三丫儿总算没出大事的踏实,一半是户口迁移,段老太要的二百块钱。
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她便起床轻手轻脚收拾起东西。
其实也没啥收拾的,暖瓶、饭盒,三丫儿的换洗衣服,她一一装在篮子里。
太阳透过窗户透进来,三丫儿也醒了。
金妹给她穿好衣服,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金妹特意给她买的那包水果糖,小口小口吮吸着甜味。
经过这一遭,三丫儿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血色。不过精神头儿总算回来了,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是灵动。
感觉到金妹在看她,她弯起嘴角问道:“娘,咱们回家吗?”
金妹点点头,声音轻柔:“回家。”
三丫儿仰起小脸,又问了一句:“奶奶在家吗?”
这一句话,让金妹的手猛地一顿。
段家的狮子大张嘴、马老太巴结月娥不顾三丫儿、后娘和亲爹的算计,一瞬间全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马老太不是,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在,回去就能见着她。”
大人的恩怨,没必要让孩子知道。她不能让三丫儿像自已小时候一样,她要给孩子更多的母爱!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有亮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揣着一叠票据进来,目光落在金妹身上,又看向三丫儿:“都办妥了,拖拉机在门口等着,走吧。”
他一把抱三丫儿,大步走了出去。
金妹提着篮子,跟在有亮身后走出病房。
医院大门口,一辆拖拉机早已停稳,车斗里厚厚地铺着棉被,就是怕一路颠簸,伤着刚养好的孩子。
有亮小心翼翼的把三丫儿抱上车,金妹紧跟着爬上去,将女儿护在怀里。
拖拉机“突突突”轰鸣着,往六队的方向驶去。
三丫儿第一次坐拖拉机,害怕地捂住耳朵,乖乖地缩在金妹怀里,一声不吭。
金妹轻轻拍着她,沿途给她讲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路颠簸,拖拉机终于停在六队的大樟树下。
金妹先跳下车,把三丫儿从车上抱下来。
有亮把拖拉机开进队部,这才拎着包袱抱着被褥跟在金妹的身后。
到了院门口,只见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锅铲碰锅的声响传了出来。
几天没回来了,三丫儿很兴奋,撒开金妹的手,一蹦一跳的就进了院子。
“奶奶…奶奶…”
灶房里的马老太听见呼喊声,手里拿着锅铲探出头来。
等看清是三丫儿回来了,她丢下锅铲快步走出来,蹲下身子把三丫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都打着颤。
“哎哟,三丫儿…我的乖孙女,你可算回来了。”
这几天,她可担心坏了,生怕三丫儿有个好歹,金妹恐怕不得饶她!
“奶奶,你做了啥好吃的?我饿了!”
一声奶奶,让马老太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抬头又看向金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说了一句话:“饭快好了,一路累着了,先歇一会儿。”
她牵着三丫儿进了灶房,边走边说道:“饿了吧?奶奶给你蒸了鸡蛋羹。”
饭桌上,四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吃饭。
马老太对三丫儿比平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停的往三丫儿碗里夹菜。
金妹低垂着头,吃得很慢,一口饭在嘴里反复咀嚼;有亮也沉默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金妹身上,又移到老太太身上。
一顿饭吃完,屋里除了三丫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夜晚,等三丫儿睡下,有亮走进房里,在金妹身边坐下。
“金妹,孩子安稳了,咱现在就是凑钱给段家,把户口迁过来。”
金妹坐在煤油灯下,低着头纳着鞋底:“段老太要的那二百块钱,我自已想办法凑,绝不拖累马家。”
有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递给了金妹。
布包不大,却鼓鼓囊囊,一看就攒了许久。
“这里是六十二块钱,你先拿着。咱们是夫妻,没有拖累一说。”
金妹惊诧地抬头看着有亮,颤抖着手接过来并打开,里面是各种面值的零碎票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卖兔毛、卖余粮,一点点攒下的。”有亮别开脸没看她,装作随意的说道:“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金妹把钱重新包好,递给了有亮:“这钱我不能要,你攒了这么久……”
“让你拿你就拿着。”有亮把钱重新塞到金妹手里:“你进了马家的门,就是马家的人。你欠的,就是我欠的,别再说外道话。”
“有亮…”
金妹眼眶一热,把布包紧紧捏在手里。
这一路奔波、被段家敲诈,女儿病危,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有亮递过来的这六十二块钱,这一句句实实在在的话,让她内心涌起一阵酸涩与感动。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已哭。
“睡吧,不早了,奔波了几天,你也累了!”有亮坐在床边,看了看床里面缩成一团睡的正香的三丫儿,对金妹说道。
金妹点点头,把未纳完的鞋底子和针线放进了针线笸箩里,脱了衣服躺在有亮身边。
可她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儿,怎么也睡不着。
二百块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有亮给的六十二块钱,只是杯水车薪,剩下一百多的缺口,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找人借?到处低头看人脸色?
或者等有亮凑齐?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夜长梦多,段老太那边随时可能变卦,她等不起!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县城。
以前跟水贵过日子,她去过县城卖血换粮。
如今,她又要去县城卖血,换回她的户口,换回她和三丫儿的安稳日子!
金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悄悄攥住有亮给的小布包,心里把所有事儿盘算的明明白白。
就在金妹打定主意,准备天亮去县里的时候,数百公里外的湘南,段老太早在金妹走后,开始逢人就说金妹抛夫弃女,只顾自已去过好日子,不管家里的孩子。
她在提前造势,想占尽舆论上风。
这样,等一个月后,金妹拿钱来迁户口的时候,整个村里的人,恐怕都会指责金妹。
到时候,段老太想拿捏、想加价、想刁难,都是一句话的事了!
而金妹,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只想着凑齐这笔钱,就能万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