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六队回来,林婉珍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
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反常,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做饭明明放过一次盐,转头又忘了,再次撒上一把,菜咸得发苦。
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拿去晾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刻也不得闲。
夜里更是整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正清看在眼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淡淡一句:最近太累了。
她的敷衍,薛正清心里一清二楚,却没有多追问。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看人看事,早就看透了表面的那层伪装。
林婉珍的不对劲,早在医院门口就露了破绽。
那天苏文清提着麦乳精,差点迎面撞上他们,林婉珍下意识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事后她只说是认错了人,薛正清心里根本不信,只是没点破。
他吩咐秘书小陈这件事谁都不准说,继续暗中调查。
另一边的苏文清,这些日子同样心神不宁,度日如年。
月娥出院之后,他再也没敢去过六队。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他怕一去,就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
怕看见月娥那双和死去的姐姐苏文兰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看就心疼的喘不过来气。
他更怕再次撞见林婉珍,牵扯出埋藏十几年的旧情。
他一个人坐在农机站宿舍,反复翻看姐姐留下来的那封遗书,信纸早已泛黄发旧,折叠的边缘都快要磨破。
短短几句话,是姐姐留给他最后的话语。
他小心翼翼把信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呆呆望着房顶。
他想起姐夫沈靖之。
想起当年沈靖之被带走那天,一身中山装,戴着眼镜,站在院子里回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他四处打听姐夫下落,听到的全都是噩耗,病故、右派、不在人世。
可他始终不肯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总觉得,沈靖之还活着,只是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深夜里,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陈年旧信,还有一本厚厚的工作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省城地址,是姐夫当年的一个老同事留下的。
他去找过,前后跑过好几次,对方早就调走,门卫一问三不知。
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想接着打听,一定要找到线索。
他收好笔记锁好箱子,重新塞回床底。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沈靖之。
薛正清这边。
没过多久,小陈就把详细调查材料送到了薛正清手上。
薛正清一页页看完,默默点上一根烟,一个人在办公室静坐了很久。
调查材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苏文清,单身。一九六五年曾在省城农机厂进修学习一年,同年认识一位姓沈的女护士。
后来那位护士突然不知所踪。最初的几年,苏文清一直疯狂四处寻找,始终无果…
姓沈的护士…
薛正清缓缓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圈烟雾。
林婉珍早年,正好在省城当过护士。
她也正好姓沈,是沈靖之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林婉珍绝口不提自已在省城的过往,半个字都不愿多说。
一瞬间,所有事情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薛正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底!
苏文清苦苦寻找多年的那个人,就是自已的妻子林婉珍。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医院门口林婉珍慌乱的反应、苏文清悄悄送麦乳精却不敢进病房、零零散散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真相早已一目了然。
他不需要确凿证据,作为丈夫,他比谁都了解自已的妻子。
晚上回到家里,林婉珍正在灶房做饭。
薛正清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灶火昏黄,映着她侧脸,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三岁的儿子跟在婉珍后面,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好一副温馨的画面。
“婉儿。”
林婉珍身子一顿,没有回头,柔声细语:“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薛正清没有进屋,平静开口:“我让人仔细查了苏文清。他年轻的时候在省城,认识一位姓沈的护士。后来那个护士突然消失,他找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那个护士,是不是你?”
林婉珍心里一惊,正在炒菜的手也停顿了下来,灶房里瞬间安静。
林婉珍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她没有辩解,承认了!
薛正清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追问过往的恩怨。
他走进灶房,蹲下身,默默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
“婉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些年,你有没有打听过你大哥的消息?”
一句话落下,林婉珍眼泪瞬间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敢打听……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他任何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薛正清站起身,把她轻轻揽在怀里:“你安心等着,我去帮你查。”
其实自打水利工地见了一面,之后这几年,他也一直留意沈靖之的消息,只是没有任何头绪。
为了给妻子一个交代,也为了查清真相,薛正清暗地里四处托关系、找熟人,绕了无数弯路,终于联系到省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周同志。
但老周行事谨慎,电话里半个字都不肯多说。薛正清干脆亲自动身,专程跑了一趟省城。
老周关好办公室房门,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薛局长,沈靖之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跟进。我只能明确告诉你,他很好,只不过目前还不能透露他的任何消息。”
薛正清紧紧握着手里的茶杯:“那平反的事…”
“他情况比较特殊,细节我不方便透露。什么时候能够平反归家,只能等上面统一通知,不过应该是快了。如果有消息,我会提前给你信儿!”老周承诺道。
得了准话,告别老周,薛正清从省城返程时,天色早已漆黑。
林婉珍依旧守在灶房,静静等着他回家。今天一天,她都忐忑不安,不知道薛正清会带回什么消息!
薛正清刚进屋,林婉珍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正清…”
薛正清走进屋,放下公文包,揽着她的肩膀坐下,一字一句说道:“婉珍,你大哥,很好。应该很快会跟咱们见面。”
林婉珍的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抹掉眼泪,一把抓住薛正清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真的吗?正清,那他现在在哪儿?咱能见他吗?”
“具体在哪,人家不肯多说。但人好好的,早晚都会团聚。”薛正清腾出一只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人家说了,应该很快。咱现在就只管安心等着…”
林婉珍积压多年的委屈、担忧、思念一瞬间爆发,她扑进薛正清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痛哭。
薛正清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哭了一阵子,待她情绪有所缓和,薛正清拍了拍她的肩:“还有一件好事,我要告诉你。”
林婉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我在局里申请了赤脚医生培训名额,偏远乡村都有,有时间咱去一趟六队,鼓励月娥报名。”
林婉珍诧异抬头看向他:“月娥没有基础…”
“不会可以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她要学会了医术,以后既能给孩子打针防疫,也能帮村里人看病过日子,一辈子都有保障。”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大哥以前是从事医学的,也算女承父业!”
林婉珍瞬间明白,丈夫这是特意在为月娥铺路,替大哥照顾女儿。
她没有多说感激的话,只是紧紧回握住薛正清的手。
她嫁对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