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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您怎么了？”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赵猛和张骁呢？他们伤势如何？”
萧严看着他，许久才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车厢幽暗的角落。
“赵猛的手接不上了，张骁……还没醒。”
李承乾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默默地放下车帘，退到一旁，眼底满是担忧。
回到长安后，萧严直接回了芙蓉园。
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甚至连朝廷举办的庆功大典，他也称病拒不参加。
皇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揉着发胀的眉心，殿内站着李承乾和内侍大总管张阿难。
“兕子呢？”李世民沉声问道。
“回父皇。”李承乾恭敬地答道，“兕子昨日本想留在芙蓉园陪真人，她哭着喊着说先生生病了，她要给先生喂桂花糕……但师父连房门都不开。儿臣费了好大劲，告诉她先生心情不好，需要静养，这才把她哄回了宫。”
李世民叹了口气，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和张阿难。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疆域图前，负手而立，眼神复杂。
“承乾啊，你觉得真人是在恃宠而骄，摆谱给朕看吗？”
李承乾一惊，连忙跪下，“儿臣不敢！真人绝非此等小人！他，他只是看起来……”
“丢了魂……”李世民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是啊，魂丢在了落雁滩。”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太子，语气中带着过来人的沧桑。
“你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所以不懂。面对敌人的死亡，我们可以无动于衷，甚至可以饮血狂欢。”
“但面对同袍的死亡呢？那些上一秒还在你身边说笑讨酒喝的兄弟，下一秒就变成了一滩烂肉，为了保护你而死在你的脚下……”
“当年的朕，被困在死人堆里时，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终究是个没有经历过杀伐的年轻人...”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张阿难。”
“老奴在。”
“传朕旨意，命人将萧严在落雁滩以八百死士阻截渊盖苏文大军的事迹，给朕大肆宣扬出去...”
“老奴遵旨。”
“拟旨！”李世民袖袍一挥，声若洪钟，“授萧严上柱国，使持节，封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再加食邑八百户！你亲自去芙蓉园宣旨！”
当张阿难捧着那份足以让大唐任何一位武将疯狂的圣旨来到芙蓉园时，迎接他的，依旧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若是旁人敢这么无视圣旨，就算是国公也早就人头落地了。
但张阿难是什么人？那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深知这位萧真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知道陛下那份深沉的愧疚。
他没有强闯，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怒色。
破天荒地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将圣旨郑重地交给了芙蓉园战战兢兢的门侍。
“劳烦代收。”这位权倾内宫的大总管，竟然对着一个门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请务必代陛下，也代老奴传一句话给萧真人。万望真人以身体为重，大唐还需要真人。”
说罢，张阿难恭敬地对着大门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去。
东宫。
自从李世民班师回朝重新接管朝政后，身为太子的李承乾又清闲了下来。
这几天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想冲去芙蓉园探望师父，却都被张柬之死死拦住。
“殿下不可。”张柬之眼神清明，“您现在去嘘寒问暖，只会让他觉得那是无关痛痒的同情，甚至会引发他的抗拒。”
“那孤该怎么办？孤总不能看着师父就这么废了吧！”李承乾急得直拍桌子。
张柬之微微一笑，“殿下若真想去....”
“带酒，烈酒。”张柬之定定地看着太子，“他需要一场大醉，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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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若有所思，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马车从东宫驶出。
车上坐着李承乾，张柬之，还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十五岁少年。
“狄仁杰，到了芙蓉园少说话，多看。”张柬之对身边的少年叮嘱道。
“怀英明白。”年仅十五岁的狄仁杰恭敬地点头，眼中却闪烁着对那位传说中萧真人的强烈好奇。
刚靠近内院，一阵震耳欲聋的胡乐声便夹杂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院落中，萧严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沾满了酒渍和泥土，身边七歪八倒地丢着五六个空荡荡的大酒坛子。
他满脸醉态，手里还拎着半坛酒，正对着前方放浪形骸地大笑。
而在他正前方的空地上，一群穿着暴露，腰肢纤细的西域胡女，正随着激昂的胡笳和琵琶声，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跳着妖娆至极的胡旋舞。
看到太子等人的身影突然出现，那些胡女吓得花容失色，扑通通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乐声一停，萧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血红的双眼猛地扫向跪在地上的人群，突然像发怒将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干什么？谁让你们停下的？！”萧严怒斥，“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李承乾连忙打手势，示意那些吓坏的乐师和胡女继续。
李承乾带着张柬之和狄仁杰，不动声色地走到萧严身边。
张柬之和狄仁杰也默默地坐在了另一侧。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过了良久，李承乾终于端起酒碗，看着前方跳舞的胡女，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开口打破死寂。
“师父……听闻您在落雁滩，带着八百死士，硬生生挡住了渊盖苏文数万大军的猛攻。外面的百姓都把您当神仙下凡了……厉害啊。”
萧严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仿佛突然被这句话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厉害吗……”
“是啊，八百对三万，整整守了三天多……”
他像是陷入了某中国回忆，开始喃喃自语，“最后一天，箭射光了，刀也钝了……”
萧严的声音开始颤抖，“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还记得有个孩子，叫张二牛。”
“那小子比你还小一点呢。”
萧严转过头看着李承乾，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那个少年的影子。
“家里给他刚说了一门亲事，他害羞得紧，壮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平时杀敌眉头都不皱一下。结果让我帮他写封家书，扭扭捏捏了半个时辰，脸红得像猴屁股。”
“哈哈哈哈哈……”萧严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承乾三人跟着勉强地扯出了一丝浅笑。
突然萧严不说话了，他猛地将脸埋进手掌心里。
“当时我抱着他，他抓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我想回家。”
“他说真人，我还没成亲呢，我连嗦舌头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萧严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他让我给他一个痛快。”
“他说下辈子再也不想当兵了。”
“他说下辈子....要当个货郎，摇着拨浪鼓从她门前...天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