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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马车在长街上缓缓移动,那种被成千上万双眼睛无声注视的压迫感,越来越浓重。
萧严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隔着随风摆动的车帘,看着外面那些惶恐的百姓。
转头盯着驾车的李大亮。
“李县令,我问你。”
“名单上这些战死的将士,他们……都有子嗣吧?”
李大亮闻言,连忙回头,恭敬地答道,“回真人,都有的。大唐府兵制,凡应征入伍者,多是家中已成丁,有子嗣传承的青壮。这也是为了不至于绝了家里的香火。”
“都有就好……”萧严喃喃自语,“他们不应该被人忘记。”
李大亮下意识地附和道,“这是自然。真人亲自送抚恤上门,朝廷也赐下了丰厚的绢帛,地方县志上也会留下名录。朝廷自然是不会忘记这些大唐勇士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萧严突然提高了音量,猛地打断了李大亮的话。
“县志里的数字算什么?那些只有史官才看得见的名录算什么?老百姓看不见,天下人看不见,几十年后,谁他妈还记得张二牛,王大郎是谁?!”
萧严死死盯着李大亮,“李县令,帮我办件事。”
李大亮被萧严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真人请吩咐,只要下官办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烧砖,大量的青砖。”
李大亮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回答。
“真人,泾阳县本就有几个大官窑,为了修缮城墙,库房里现成的青砖就有,无需现烧。”
“好。”萧严沉声道,“那就把全县的雕工全都给我叫过来,连夜帮我刻字。”
李大亮彻底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刻……刻什么字?”
“战死的将士的名字!”
“我要全刻在砖上,一块砖,一个名字。”
李大亮脑子里嗡一下,把名字刻在砖上修建筑?
他第一反应,就是萧严要在泾阳城里给这些将士立生祠。
“不可啊真人。”李大亮急得满头大汗,“这万万不可。朝廷法度森严,自古以来,哪有给普通士卒立生祠的道理?这是逾越礼制的大罪。”
李大亮虽然对萧严敬若神明,但此刻也绝不能看着这位真人被一时的冲动冲昏头脑,往火坑里跳。
那些言官御史的笔杆子,可是能杀人的。
“不是生祠。”萧严冷冷地看着他,“是立碑,属于他们的大唐烈士碑。”
萧严抬手一指泾阳县城最显眼的城门口。
“就立在那儿!我要让以后每一个进出泾阳的人,都抬头看看,他们能过太平日子,是谁拿命换来的。”
“可是真人,这不合礼制……”
“去办!”萧严斩钉截铁道,“出一切事,我萧严一个人顶着,绝不牵连你。”
就在全城百姓都提心吊胆,生怕那支仪仗队会停在自己家门口时。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突然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行程,直接转头驻扎进了泾阳县衙。
长街上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晚,县衙的后院里,在李大亮的亲自督促下,上百名工匠光着膀子,坐在堆积如山的青砖中。
“叮叮当当!”
“都给本官刻仔细了,一个字都不许错!”
李大亮穿着官袍在场中巡视。
他虽然一开始反对这种逾越礼制的做法,但当他真正开始督促工匠刻字时,看着那些冰冷的青砖上逐渐显现出一个个大唐子弟的名字,内心的热血,竟也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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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县城的各个角落。一队队衙役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那七百多户阵亡将士的家门。
“县尊有令,明日一早辰时,战死将士之遗孀、子嗣,必须全员到泾阳北城门外集合,不得有误。”
孤儿寡母们在深夜里战战兢兢地接下命令,惶恐不安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
城门外宽阔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最内圈,是那七百多户阵亡将士的家属,上千名身披粗麻孝服的老人,妇女和孩童。
外圈,则是被这场诡异集结吸引而来数以万计的泾阳城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把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但却出奇地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城门正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被人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基座。
基座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垒又一垒青灰色的砖块,堆得像一座小山。
萧严依旧是一身素黑锦衣,在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那座砖山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唐百姓,大声宣布道,“乡亲们。今日把你们叫到这里,不为别的,只为给死去的英魂,安个家。”
全场死寂。
“一个月前,在辽东的落雁滩。”萧严指着遥远的东北方向,眼底燃烧着怒火,“渊盖苏文率领大军将我等死死困在绝地。”
“而守在那里的,只有八百个大唐子弟,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
萧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百姓的心上。
“三天三夜!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我大唐男儿,没有退缩半步,没有人投降。没有人当孬种!”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高句丽贼军挡住了。”
听到这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天子为了感念这将士的忠勇,特许在此地,为他们立碑!”
他大步走到那群披麻戴孝的孩童面前,目扫过那一张张挂着泪痕的稚嫩脸庞。
突然,萧严的手指猛地指向了一个大约十岁,紧紧攥着拳头的男孩。
“你!大声告诉我,你阿耶是谁?!”
萧严的暴喝声吓了那男孩一跳,男孩浑身一颤,他看着萧严那双通红的眼睛,原本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男孩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我阿耶是王大牛!大唐左武卫、折冲府,宣节校尉麾下,先锋营陌刀手!”
“好!”
萧严厉声回应,猛地一挥手。
站在砖山旁的一名甲士立刻快步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块沉甸甸的青砖,走到男孩面前。
那块青砖的侧面,深深地凿刻着一行大字,“左武卫先锋营陌刀手,王大牛”。
男孩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青砖。
在那一刻,他仿佛接过了父亲那把沉重的陌刀,接过了家庭倒塌的脊梁。
“拿着它!”萧严指着城门中央刚刚砌起基座的烈士碑,“把你阿耶的名字,亲手送上去!”
男孩死死地抱着那块青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大步走到基座前,将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砖,郑重地递给了老瓦匠。
老泥瓦匠红着眼,抹了一把特制的石灰糯米浆,将那块砖死死地砌进了基座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