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蓝田,卧虎谷。
这里早已不是那个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清幽山谷。
而是一头被钢铁与烈火唤醒的黑色巨兽。
晨雾还未散去,就被高炉肆无忌惮排出的黑烟,霸道地搅得粉碎。
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是巨大的水排在咆哮。
每一次震动,都仿佛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空气中没有文人雅士喜爱的草木香,只有刺鼻的硫磺味、焦炭味,以及那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铁锈气。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谷口的喧嚣。
一队金吾卫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停在满是煤渣的路口。
明黄色的帷幔被风吹起,露出车辕上精雕细琢的螭龙纹路。
这与周围那粗犷、野蛮的工业画风,格格不入。
李承乾掀开车帘。
他本以为会看到仙气缭绕的祈福道场,结果迎面就被一口裹挟着煤灰的热浪糊了一脸。
他猛地用锦帕捂住口鼻,眉头一下子皱得紧紧的。
“这……这就是父皇口中的万年龙脉?祥瑞之地?”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被犁过一遍的焦土。
坑坑洼洼的地面流淌着黑水,巨大的烟囱像插在天上的香。
只是这香烧出来的不是功德,是呛死人的黑灰!
这里简直比长安城最脏乱的西市还要不堪!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到了。”
随行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放下脚凳,甚至贴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地上那块黑乎乎的石头。
李承乾忍着恶心,踩着脚凳落地。
哪怕再小心,那双昂贵的鹿皮靴还是瞬间沾染了一层洗不掉的油黑。
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父皇一道圣旨,让他来此地修身养性,感悟天道,顺便给那位传说中的玄妙真人打下手。
“打下手?”
“他可是堂堂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
“让他给一个六岁的小屁孩打下手?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去,把那个什么玄妙真人叫出来。”
李承乾厌恶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抬,恢复了东宫储君那不可一世的傲气。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父皇和满朝文武忽悠得团团转,竟把这等污秽之地当成宝!”
随从刚要领命,一道黑铁塔般的身影,“轰”地一声,把一把大铁锹杵在了地上,挡住了去路。
“哟呵?这不咱们太子殿下吗?”
程处默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块块隆起,上面油汗混合着煤灰,流淌出一条条黑亮的小溪。
他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黑无常。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在黑脸映衬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透着一股野性的憨傻。
李承乾被这造型吓得本能地退了半步,待看清那张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程处默?你这是在做什么?疯了吗?成何体统!”
堂堂卢国公府的小公爷,左武卫中郎将,竟然弄得像个下贱的苦力?
若是让程咬金看见,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体统?”
程处默嘿嘿一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把脸抹得更花了。
“殿下,在这天工院,干活就是最大的体统!流汗那是光荣!”
“殿下既然来了,那就别端着架子了。”
“按照咱厂的规矩,新人得先去登记,领工装,也就是劳保服,然后下井……哦不,下厂干活。”
“放肆!”
李承乾大怒,指着程处默的手都在抖。
“我是太子!是储君!你敢让我去干那些下贱活计?”
“殿下慎言!”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乾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只见一堆杂乱的钢材后面,转出来一个清瘦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官袍,袖口都被磨破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卷图纸。
那张平日里就严肃得让人害怕的脸,此刻虽然染了些许烟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狂热。
“魏……魏师?”
见到魏征,李承乾刚才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
这位人镜连父皇都敢喷得狗血淋头,他这个太子在魏征面前向来是老鼠见猫,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还是忍不住辩解道:“魏师,此地乌烟瘴气,实在有辱斯文!”
“我只是觉得,那玄妙真人借祈福之名,行劳役之实,更把此地弄得如同炼狱,恐有欺君之嫌啊!”
“肤浅!”
魏征冷哼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不可雕的朽木,痛心疾首。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殿下只见烟尘,却不见这是大唐强盛的祥云;只见劳作,却不见这是为国铸剑的无上功德!”
魏征猛地转身,指着远处那座正在喷吐火舌的高炉,语气狂热得像个信徒。
“此乃陛下钦定的祥瑞之地!”
“既然陛下命殿下前来祈福,那殿下便是这天工院的一份子。”
“在这里,没有什么储君,只有大唐的建设者!”
“只有在这烈火与黑烟中,才能锻造出大唐的脊梁!”
李承乾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得哑口无言,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祥云?那分明就是呛死人的黑烟!”
“什么建设者?不就是苦力吗!”
“魏师这是中了什么邪术!”
他求助似地看向四周的随行侍卫,却发现金吾卫们早就眼观鼻鼻观心。
显然,他们来之前都得了父皇的死命令——到了蓝田,一切听从天工院安排,违者斩!
“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程处默根本不管太子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卷了边的小本子,用舌头舔了舔炭笔。
“真人说了,不劳动者不得食。”
“殿下,咱们食堂今天可是有红烧肉,您想必也不想饿肚子吧?”
李承乾气极反笑,拂袖道:“笑话!我带着御膳房的厨子和整整三车的食材,还需要吃你们这儿的猪食?”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座高塔之上,传来一个稚嫩却慵懒,甚至带着几分咀嚼声的声音。
“哦?太子殿下这么有骨气啊?不错不错,有点大唐男儿的血性。”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李安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金灿灿、冒着热气的东西,啃得津津有味。
他穿着一身特制的道袍,上面还印着“天工院”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神棍。
“处默兄,既然殿下不缺吃的,那把咱们给他准备的入职大礼包撤了吧。”
“那红烧肉喂狗……哦不,奖励给优秀员工。”
李安一边嚼着香甜的玉米粒,一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玉米棒子,指了指谷口。
“对了,通知下去,东宫带来的车队,除了太子本人,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谷。”
“毕竟咱们这儿是军事重地,涉及大唐最高机密,闲杂人等免进。”
“违者,按刺探军情论处!”
“你敢!”
李承乾看着那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气得浑身发抖。
“你就是那个李安?我这就治你大不敬之罪!我的车队,谁敢拦!”
李安根本没搭理他那无能狂怒,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冲着下方某个工棚喊了一嗓子:
“监工大人!有人闹事,影响生产进度啦!还要不要按时出钢啦?”
李承乾一愣。
监工大人?
这鬼地方还有比魏征更大的官?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清脆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工棚里传出。
“谁呀?不知道现在是炼钢的关键时候嘛!吵死了啦!”
奶声奶气的抱怨声响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起床气。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戴着黄色藤条编织帽,穿着缩小版青布连体工装,脚上蹬着一双特制小鹿皮靴。
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监工”三个字。
她手里没拿什么尚方宝锤,而是拿着一块写字板,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只是那工装的袖子有点长,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小手臂。
脸上还蹭了一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黑灰,活脱脱像只刚钻完灶坑的小花猫。
李承乾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得合不拢嘴。
“兕……兕子?”
那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父皇的心头肉!
大唐最尊贵的晋阳公主!
“她在宫里,是被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瓷娃娃。可现在……她居然穿着粗布衣裳,在这里当苦力?”
李承乾感觉心都要碎了!
“李安这个混蛋,竟敢虐待公主!”
然而,小兕子看到李承乾,原本板着的小脸瞬间生动起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哎呀,是大锅(哥)!”
她欢呼一声,刚想扑过来,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重新板起脸,学着李安平时的样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手里的写字板,又指了指天上那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
“大锅,你迟到了哦!”
小兕子一本正经地在写字板上画了个叉,奶声奶气地宣布:
“安哥哥说了,迟到是要扣工分的!今天没有肉肉吃啦!”
李承乾看着那个脏兮兮却精神焕发的小团子,又看了看自己那一车被拦在外面的山珍海味,在风中彻底凌乱了。
“这画风……不对啊!”
“还有,扣工分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