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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世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那只手,曾签发过无数决定帝国命运的敕令,曾在玄武门前挽起百石强弓,也曾在渭水河畔,与颉利可汗以酒代血歃盟。
但此刻,它的主人,却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安。
李安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而笃定,仿佛在说:陛下,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这份从容,比任何军报上的“大捷”二字,都更能安定人心。
李世民收回目光,心中豪情顿生。
朕,是大唐的天子!
朕,即将亲手为自己的帝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光明时代!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在空旷的大殿内微微回荡。
“熄灭殿内所有烛火!”
“拉上所有窗帘!”
“朕要这大殿,伸手不见五指!”
“朕要看看,安儿为朕偷来的这份'光明',究竟能有多亮!”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重臣,都是一愣。
房玄龄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中央那几盏未曾点燃的琉璃灯。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杜如晦则习惯性地抚了抚短须,目光在李安与李世民之间来回一扫——他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那是每一次国师大人“表演”之前,都会弥漫在空气中的,某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戴胄什么也没想。他只是默默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钱袋子上。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每当国师大人拿出新东西,户部的账本上,很快就会多出一长串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喏!”
王德高声应诺,立刻指挥着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数百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被一一罩上特制的灭火罩。橘黄色的光芒,在铜罩扣下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呲”声,像是某种古老事物临终前最后的叹息。
厚重华丽的帷幕,被一层层地拉上,遮蔽了窗外皎洁的月光。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锦缎垂落,将这座大唐权力的心脏,一寸一寸地包裹进黑暗。
光亮,一点一点地从殿内褪去。
先是角落暗了。
然后是梁柱上的雕龙纹饰模糊了。
接着,连对面之人的轮廓,也变得影影绰绰。
最后一支烛火熄灭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混沌的虚无。
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亮残留。
这种黑暗,不同于深夜,因为深夜尚有星月。不同于地窖,因为地窖至少让人知道身在何处。这是一种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将皇权之威与一切可见之物同时抽离的、纯粹的虚空。
房玄龄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片无垠的深渊,四面八方,皆是空。他久经宦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此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不得不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听到了自己指甲扣在檀木扶手上的细微声响,在这绝对的静默中,清晰得有些可笑。
杜如晦比他镇定一些。他闭上眼——反正睁眼闭眼都一样——默默在心中推演着。国师大人说“无火自明”,从蓝田送来,通过那根黑色的线……他试图理解这其中的道理,但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间储满了旧书的屋子,怎么也腾不出地方,来容纳这全新的知识。
魏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老了,但他的耳朵依旧敏锐。
他听到了房玄龄刻意压制的呼吸声。听到了杜如晦微微挪动脚步的衣袍窸窣。听到了戴胄的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快,但沉重。一下,一下,像是暮鼓,像是丧钟。
“陛下……这……这……”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害怕黑暗。
他活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黑暗算什么?
他怕的,是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他怕的,是那个六岁的孩子,又一次轻描淡写地,摧毁他数十年来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他怕的是——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陛下和国师大人联手搞的一场恶作剧。宁愿等下灯亮起来,不过是藏在暗处的火折子的小把戏,然后他可以站出来,痛痛快快地骂上一句“陛下堂堂天子,怎可与孩童戏耍,成何体统”!
可他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会的。
国师大人从不开玩笑。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从不。
“魏爱卿,稍安勿躁。”李世民的声音,从龙椅的方向传来,沉稳而有力,仿佛黑暗对他毫无影响。
他是马上天子,曾在无数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策马冲入敌阵。黑暗,从来不是他的敌人。
“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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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即将炫耀新玩具的得意。
一片漆黑中,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是戴胄的茶杯。
他不知什么时候端起了茶,又在黑暗中被某种莫名的预感一激,手一抖,杯子磕在了桌案上。茶水泼出来一些,浸湿了他的袖口。
“……戴尚书,你没事吧?”房玄龄低声问道。
“没……没事。”戴胄的声音有些窘迫,“就是……就是这黑灯瞎火的,手滑了。”
黑暗中,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是李安。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黑暗里,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微笑。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座大殿内的一切——呼吸声、心跳声、衣袍摩擦声、茶水滴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属于“旧时代最后一夜”的安魂曲。
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黑暗。
因为只有在最深最浓的黑暗之中,光明降临的那一瞬间,才能迸发出足以灼烧灵魂的、最极致的震撼。
这种震撼,不是用来欣赏的。
是用来征服的。
征服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回到蜡烛的时代。
让他们从骨子里,从灵魂深处,成为“电力”最虔诚的信徒。
——就像上海的钟声,让所有人成为“大唐标准时间”的信徒一样。
李世民的手,终于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那个冰凉的黄铜开关。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可以上下拨动的扳手。
触感坚硬,冰冷。
表面有着细密的、防滑的滚花纹路,硌在指腹上,清晰而真实。
他莫名地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了玄武门前,他扣在弓弦上的手指。
那一次,他拉开了弓弦,射出了那支改变天下的箭。
而这一次,他要拨动的,是一个小小的开关。
但他知道,这一拨,所开启的新世界,比那一箭,更加惊天动地。
“安儿,”他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少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你说,后世之人,会如何记载今日?”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安的声音响起。
清澈、稳定,不带一丝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他们会说——”
“贞观八年的这个夜晚,一位伟大的帝王,用他的指尖,为世界,带来了永恒的光明。”
黑暗中,无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房玄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敬畏。
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伟大的临界点上。就像千百年后的人们,会在史书上画下一条粗重的分界线,线的这边写着“黑暗”,线的那边写着“光明”。
而他,何其有幸,正站在这条线上。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笑了。
笑声在空旷黑暗的大殿里回荡,起初是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最终化作一阵穿透殿宇的长笑,充满了说不出的豪迈与痛快。
那笑声中,有帝王的霸气,有赌徒押对宝后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丝,对自己这大半辈子戎马生涯、殚精竭虑的一声感慨——
值了。
光是这一刻,就值了。
“说得好!”
“就凭你这句话——”
“朕今日,便不负这千古之名!”
他的手指,不再犹豫。
果断地,毫不迟疑地——
向下,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