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楠拿出手绢,手伸到一半把手绢塞到许一鸣手里,“擦擦汗。”
许一鸣接过来,擦完还给她。
“买什么了?”
“一百六十斤糖,五百斤盐,二百斤酱油。”
“天哪,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女同志身体不好,每月发点,谁有个感冒发烧的,也发点。”
安亚楠气得给了他一拳,“只有肝病、低血糖、肺结核等疾病才能发点糖,哪有你这么干的?”
“嗨,这玩意还精贵?”
许一鸣真没注意过这事,“明年我们开春养蜂,一定得实现糖食自由。”
安亚楠气笑了,“看把你能的!”
许一鸣说:“林子里十几处野蜂巢,我都不愿意弄,等开春全部收编。”
“你这么弄多招风?”
安亚楠越想越气,恼火的拧了他一下,“还显得我这个老支队长特无能。”
许一鸣咧嘴一笑,“你才知道啊!”
“嘚瑟!”
安亚楠扑哧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件蓝色中山装,在他身前比量。
“试试怎么样?”
“不用,就穿这件挺好!”许一鸣拍了拍沾着点油污、松垮的绿色上衣。
“快脱!”安亚楠眼睛一瞪。
许一鸣嘟囔着脱下外套,露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红线衣。
套上崭新、合身的蓝色中山装,邋遢的司机师傅,秒变精神小伙。
安亚楠眼睛弯成新月,帮许一鸣整理好领口,肩膀,满意地拍了拍。“明天上台就穿这个。”
“你买的?”许一鸣摸摸衣服料子,迪卡的,价格不低。“给我?”
“不给你还给谁?”
安亚楠点头,“还有一件毛料的,太贵!”
许一鸣忙说:“多少钱,我给你。”
“给个屁!”
安亚楠恼火地拍了他一巴掌,拧身往招待所走。
“给钱发什么火?”
许一鸣摸摸新衣服,再低头看眼又肥又长的劳动布裤子,像没有盛满东西的口袋,挂在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上。
和新衣服极不搭配。仿佛一个漂亮的新娘子身边,站着一个又老又丑的新郎官。
裤脚上还有一个没有补缀的三角口子。他所有的裤脚上几乎都有这样的口子,这大半和他经常进老林子里有关。
整天和树枝、灌木丛打交道,一不小心,裤脚就会被树枝剐破。
即使这样,他仍然是个让姑娘们一见倾心的人物——
方方的下巴,棱角清晰的嘴巴。
黑而柔软的头发松松地披向脑后,仿佛修剪过的、不宽不窄的眉毛,整齐地、直直地伸向太阳穴,只是在眉梢有那么几根,微微地往上翘着。
这使他在不动声色的时候,也给人一种神采飞扬的感觉。
也许因为黑眼珠比平常的稍大了一些,目光总显得凝重、迟缓,还有点儿淡漠。
“裤子和鞋没买到!”
安亚楠停下,回头看他,明白他眼中的意思。
“那这件衣服岂不是明珠暗投?”许一鸣摸摸板正的领子,笑问:“能退不?”
安亚楠转身又往回走,步子又大又急,抬脚就踩在许一鸣的脚面上,“你就天天气我吧!”
许一鸣想躲,挪到一半又停下,看她挺用劲,踩到空地上一定很疼。
“哎呦!”
他夸张地捂着脚惨叫。
安亚楠抿着嘴乐,“活该!”
汇演在总部大礼堂举行。
礼堂是间五十年代的苏式砖瓦房,能坐四五百人。
台上拉着大红横幅,灯泡一串串挂着,亮得晃眼。
各总队的节目轮着上,有快板、相声、舞蹈、独唱,台上演得热闹,台下掌声也热闹。
一个跳新疆舞的姑娘转圈转得飞快,裙摆飘起来,台下有人吹口哨,引得一群男知青不怀好意地哄笑。
各领队立刻站起来,瞪了自家起哄的男知青一眼,这帮家伙才老实下来。
一段山东快书说智取威虎山,说到小分队潜入座山雕老巢,说书人把惊堂木一拍,台下叫好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冯玉玉上台的时候换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扎高了,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唱的是《南泥湾》,声音比平时亮,放得开,高音处稳稳地顶上去,没劈。
台下安静下来,前排几个老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也带动了全场掌声。
歌唱完了,冯玉玉激动地站在台上,掌声比任何一次都响。
有人喊出了“再来一个”,让冯玉玉的心情更加雀跃。
虽然很想再唱一首,但看着报幕员已经要出来,她只得鞠了个躬下去了。。
接下来冯敏唱的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声音清澈,每个字都送得远,后头的人都听得清楚。
唱到“一条心”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哼,哼的人越来越多,变成一片嗡嗡的声音。
冯敏唱完,眼睛有点红,鞠了个躬,快步跑下去了。
许一鸣是三人中的最后一个。
他穿着安亚楠买的那件新衣服,稳步走到话筒前头,对台下鞠躬后开口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
开场声调不高,但很醇,像一口老酒刚打开盖子。
第一句唱完,台下已经没人动了。第二句“风吹稻花香两岸”,他的声音往上走了一点。
礼堂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后排有人想咳嗽,憋着,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唱到这句,许一鸣的声音放开了些,很稳,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慢慢流,宽,深,不急。
前排一个老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中间一排有人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唱完了,台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手,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炸开的掌声。
台下的知青们纷纷站起来鼓掌,喊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前排几个女知青激动地使劲拍手,拍得手心通红也不停。
许一鸣面对这汹涌的掌声波澜不惊,平静地向台下观众鞠了个躬,挥挥手转身走了。
前排那个老头在掌声还没停的时候就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后台跑。
他虽然头发花白,但跑起来迈着小碎步,动作很快,身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