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鸣,我跟你说实话。歌舞团的政审很严,每个人都要查三代。
你那个林玉蓉,什么成分?”
许一鸣心凉半截,实话道:“是可教育的民族资本家。”
周团长摇了摇头,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资本家不行。歌舞团连个富农都进不去,别说资本家了。
你这条件提了等于没提。”
许一鸣知道结果就释然了。“周团长,谢谢你的提携、厚爱,农场既然不放,那就算了。”
周团长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别算了。你先来,来了再说。以后有机会再帮她想办法。”
许一鸣摇了摇头。
“周团长,你不了解我。我说了要带她,就是真的要带她。带不了,我就不去。”
周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两只手插在腰上,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走到窗户边,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知青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许一鸣,你这个人,我怎么跟你说呢。”
他转过身,走回来,站在许一鸣面前,声音有点哑了。
“你知道我多大岁数了?
六十二了。我干了一辈子文艺工作,带过多少演员?
你这个嗓子,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为了一个资本家成分的姑娘,把这么好的前程扔了?”
许一鸣还是摇头,“周团长,我跟你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站台上唱歌的感觉,只是为了她才考虑进歌舞团。”
周团长痛惜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一个长了副金嗓子的人,竟然不喜欢唱歌,这叫什么事呢?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又站起来,拿起铺上那个黑包,夹在胳肢窝底下。
“许一鸣,我给你留个话。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我那边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许一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耸了耸肩,把那张折在铺上的报纸拿起来,靠回铺上,接着看。
傍晚,安亚楠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
她敲敲门,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一个里面是白菜炖粉条,一个里面是米饭。许一鸣从铺上下来,坐到桌边,打开饭盒。
安亚楠坐在他对面,手支下巴看着他吃。
“周团长找你了?”
许一鸣嘴里嚼着菜,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说的?”
许一鸣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随意的说:“我跟他讲明白了,不去。”
安亚楠眉头一皱,神情复杂的说:“你疯了,那是上海歌舞团,多少人拼了命想挤进去?”
许一鸣淡定吃饭,“我又不喜欢唱歌,没什么可惜的。”
安亚楠看着他,琢磨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去大城市不比你在荒郊野岭的种地强,你应该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也可以问问家里的意见。”
“就这么定了。”
许一鸣把饭盒里的饭扒拉干净,抹了下嘴唇,盯着她说:“你觉得我应该离开吗?”
安亚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正常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前途、事业奔向大城市。”
许一鸣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放不下心里的牵挂,友情、爱情,哪个都重要。
至于自己的前途,作为一个穿越者,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些东西我不在乎。”
安亚楠抿了抿嘴唇,问道:“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另有原因?”
许一鸣看着安亚楠那双明亮的眼睛,一丝慌乱闪过。
“没有原因。”
安亚楠神色复杂地站起来,把空饭盒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他说:“你那个条件,确实提得不合适。哪个单位能答应?”
许一鸣愣在那。
门吱呀一声,被安亚楠带上。
走廊里,还传过来她手指在饭盒边沿上轻轻敲着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走向了同一种结局。
许一鸣被搅乱了心思,林玉蓉和安亚楠的身影不断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一个是前生,一个是今世。
独行于世,双生相伴,各有其美,不由他人,也不由天命。
窗户半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安亚楠又急又气的叫声忽然从院子里传过来,“你们干什么!”
他翻身下地,两步跨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的灯亮着,安亚楠站在他那台拖拉机旁边,三个男知青围着她,看不清脸,有人伸手推她肩膀,她往后退了一步。
车斗上盖着的帆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盐袋子和酱油桶。
许一鸣心头火往上窜,飞身从窗户翻出去,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三个知青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许一鸣风一般地他冲向推安亚楠的那个家伙,钳住他的腰甩出去。
他被扔出去两三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许一鸣回手一拳打在一个知青脸上,对方惨叫着鼻血横流。一脚踹开最后一个,挡在安亚楠前头。
“干什么?”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子,衣服前襟一个大脚印,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小袋盐从衣服里掉下来。
他凶狠地看着许一鸣,捡起那袋盐,“你们红旗总队这么富,匀给兄弟总队怎么了?”
许一鸣盯着他,伸出手,“把东西还给我!”
瘦高个子没动,被甩飞的两个矮壮知青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凑过来。
安亚楠从许一鸣身后站出来,指着瘦高个子说:“你们是哪的?把东西放下,不然我叫人了。”
瘦高个子把盐往怀里一揣,伸手推安亚楠。
许一鸣抬手挡开他的胳膊,反手推了他胸口一把。瘦高个子往后退了两步。
“你他妈——”
瘦高个子骂了一句,挥拳打过来。
许一鸣偏头躲开,一拳砸在他脸上。瘦高个子鼻子冒血,蹲在地上捂着脸。
旁边两个矮壮的扑上来,一个抱许一鸣的腰,一个照他脸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