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慧戴着一副旧手套,手套破了洞,手指头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她捡起一个茬子,在地边上磕掉泥,扔进筐里。
林玉蓉蹲在她旁边,捡得虽然慢,但仔细,茬子上的土磕得干干净净。
许一鸣每次走过都要从拖拉机驾驶室里探出头,大声和两人招呼。
薛慧嘻嘻一笑,“许支队跟你打招呼呢!”
林玉蓉微微一笑,冲许一鸣扬扬手。
有一种爱不会因为时间改变,有一种爱它反而会越挣扎越深刻。
安亚楠和杜万林来一支队视察备耕情况,正好看见这一幕。
“小许这个支队长当得不是挺有劲头吗?”杜万林笑着说,“我可是听说他们支队像上了发条似的在忙。”
安亚楠偷偷瞪了他一眼,这哪是鼓劲呀,分明是跟人家嘚瑟呢!
“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荒原的可怕,一场雪灾过后,天地一片肃杀,什么都没有。”
杜万林点了点头:“看来那几个支队没太放在心上是有原因的。”
安亚楠笑了笑,“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我还得开个会说几句,大意不得!”杜万林不放心。
安亚楠有些恼火地说:“我都说几遍了,一支队现成的作业他们都不去抄。等遇到灾害时该麻爪了。”
场院里更忙。
收回来的玉米堆成山,黄灿灿的,白天没时间搓,晚上点着灯搓。
男男女女排成一圈,一人面前一堆玉米,手里攥着锥子,先捅一行,再用手搓。
搓下来金灿灿的玉米粒哗哗响。刘圆圆手最灵巧,一会就搓完一堆。
旁边的刘淑芳搓得就慢,手指头粗,搓一会歇一会。
李娟从她面前抓过一根玉米,帮她捅了一行,递回去。
“这样好搓。”
刘淑芳接过去试了试,果然快了很多。
大豆铺在场院上晾着,厚厚一层,用木耙子来回搂,翻个。
太阳好的时候,上午翻一遍,下午翻一遍。
大豆荚晒干了,一碰就裂,豆粒蹦出来,在地上欢快地滚着。
许一鸣抓了一把大豆,搁在嘴里嚼了嚼,感觉豆子晒得差不多了。
他招呼祖刚说:“刚子,拖拉机明天该保养了,换机油,紧链条,你带着人弄。”
祖刚挥着手臂应了一声。
天越来越冷。
田野里的活慢慢收了尾。
地翻了,垅合了,也压完了。
场院上的粮食也入了库,玉米装进囤子,大豆灌进麻袋,交到总队仓库里,一年的任务全部完成。
积肥的活还没停。
各支队的马车去沼泽指定区域拉沼泥,堆在化粪池里沤着。
等开春了,这些粪肥要撒到地里去。
营地里、知青身上都是粪味,男知青们简单洗洗就那样了,臭男人,不臭还叫男人吗?
女知青们的香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
营地里的人少了。一部分被派去修水渠,一部分去林子里砍柴。
留下的在场院里搓苞米,在仓库里整理农具。
在披着银色盛装、充满北国寒气、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森林中,一队知青们还在许一鸣的带领下囤积物资。
许一鸣、乔振义等知青分成几对,有的在伐木,有的在挥动大斧为倒树砍梢,有的在扛木装爬犁。
许一鸣双手拢在嘴边呼喊。
一株大树缓缓倒下,刮落一阵雪团。
陈卫东猛抬头,朝一个知青扑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沉重的大树倒在他们身旁,雪团落了他们一身——那个被救的知青正是赵玉林。
在一支队备受冷落的他看看大树,又看看陈卫东,勉强笑笑。
“东子,谢谢!”
陈卫东咧嘴一笑,抓起一把雪塞进他脖子里,起身就跑。
赵玉林打了个激灵,低头倒着脖子里的雪,也抓了一把雪追陈卫东。
赵玉林也要往他脖子里塞。
两人嬉笑着闹成一团,又倒在林中雪地上翻滚。
许一鸣没吱声,他对赵玉林的背叛很愤怒,但事后想想,两人也没什么交情。
这年月,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比比皆是,同学又算个什么?
接纳一个人不容易,剔除一个却简单。
李娟赶着马拉雪橇来送饭。
爬犁压过一个树节,往右一颠,把她颠了下来,汤桶也跟着颠落,热汤泼了她一身,让她浑身冒起热气。
她爬起来看看滚落一地的馒头,要捡又顾不上捡,去追马拉雪橇。
马却跑得很快,她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她边揉腰边往柳条簸箩里捡馒头。
许一鸣见马拉雪橇自己到了,赶紧迎出来,正好看见李娟头顶着装馒头的柳条簸箩出现。
许一鸣赶快接过柳条簸箩。
看着她的衣服裤子上沾着一些白菜叶、萝卜条和葱花,冻得她瑟瑟发抖,他便将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知青们啃一口凉馒头,吞一口雪,吃得一样香。
许一鸣脱下自己棉袄,说:“把你的脱了,穿我的回去。”
“不行……”
“快点,别磨叽!”
李娟见许一鸣瞪眼,嘟囔着脱下来,穿上许一鸣这件热乎乎的棉袄。
陈卫东用胳膊肘拐拐乔振义,朝许一鸣那边示意。
乔振义望着他们,表情十分羡慕,将嘴张得大大的,猛啃了一口馒头。
他哎呦一声,往地上吐,并从地上捡起什么放在手掌上——自己的一颗牙。
陈卫东幸灾乐祸地大笑。
乔振义抡起馒头欲打,抡到一半又舍不得,把冻硬的馒头放怀里。
李娟坐在一个树桩上,呆呆看着许一鸣的一下一下挥舞的斧头。
那份最原始的雄性力量,在她心里涌进涌出。
小时候那个脏了吧叽的小泥球越来越模糊。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取代了他。
火狐慵懒地躺在她怀里,热乎乎的像个暖宝宝。
日暮时分,知青们挤坐在雪橇上回营地,一根大树被拖在雪橇后边。
“日落西山红霞归……”陈卫东扯着脖子开唱。
他起了头大家跟着唱。一个个的都扯着脖子大声唱,也不惧灌一肚子冷风。
林间小路上,一群完全不知道将来会怎样的青年,沉迷在共同迸发的激情中。
这是一种朝气蓬勃的气息,混沌不安,又满是凝重的欢乐。
还有那迷茫又无处放置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