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这就是枯井岔道里,凌驍过去三天全部的世界。
发財依旧在沉睡,身体隨著缓慢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它身上的银辉已经完全內敛,皮毛恢復了平常的灰色,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毛尖在彻底无光的环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华般的萤光。体型也没有再变化,安静地蜷缩在凌驍铺好的乾草上,像一只累极了的大型犬。
但凌驍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这沉睡並不安稳。每隔几个时辰,发財的身体就会无规律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梦囈般的呜咽。更让凌驍心惊的是,它身上偶尔会毫无徵兆地泄出一缕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苍茫,仿佛来自遥远的洪荒星夜。每当这时,岔道里本就不多的虫蚁会瞬间死寂,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凝滯一瞬。凌驍颈间的玉佩也会微微发烫,自行流转出一缕温润的力量,护住他心神。
他不敢离开半步。
吃喝是早就藏在这里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和一小皮袋水。困极了,就抱著膝盖,背靠洞壁,眯瞪一会儿,稍有风吹草动或发財气息异动,立刻惊醒。三天下来,他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身上沾满泥土,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亮得灼人,始终紧紧锁在发財身上。
“没事的,发財……”他隔一会儿,就会低声重复,不知是说给发財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快醒了,就快醒了……等你醒了,我们上去,荣叔一定有办法……”
他用沾湿的布条,小心擦拭发財乾燥的鼻头。触摸到它依旧比平时略高的体温,心就往下沉一分。
第三天傍晚,就在凌驍精神紧绷到极点,几乎產生幻觉时,岔道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是荣叔!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號!
凌驍精神一振,连忙爬到被碎石虚掩的岔道口,用同样的节奏回应。
片刻后,堵门的碎石被小心移开,一道矫健的身影滑了进来,带进一丝外面清凉的夜风。是岳荣。他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过凌驍憔悴的脸和沉睡的发財时,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荣叔!”凌驍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別说话。”岳荣抬手制止,先將包袱递给他,里面是乾净的清水、软和的食物和伤药。然后,他蹲到发財身边,没有立刻触碰,而是闭上眼睛,伸出右手,悬在发財身体上方寸许,缓缓移动,仿佛在感知什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许久,他收回手,睁开眼,看向凌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跟我说实话,那晚,它到底什么情形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凌驍连忙將月夜所见——银辉、膨胀、狼嚎、威压、灵兽暴动,以及自己如何將它拖下井藏匿,这三天它气息如何起伏不定——快速而清晰地讲了一遍。
岳荣听完,沉默良久。枯井下的黑暗仿佛都因他凝重的神色而变得更加滯重。
“荣叔,发財它……到底怎么了”凌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返祖觉醒。”岳荣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返祖”
“就是它体內沉睡的、属於它远古祖先的强大血脉,被某种条件(很可能是那晚特异的月华)触发,开始甦醒了。”岳荣的目光落在发財身上,带著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有深沉的忧虑,“我早该想到……寻常灰鬃狼,哪有这般灵性,哪能轻易伤到魔族的血魂鷲。它根本不是灰鬃狼,至少……不完全是。”
“远古祖先是什么”凌驍追问。
“不知道。”岳荣摇头,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抵御记忆碎片带来的轻微刺痛,“我记不清具体的名號、形態。但能引发月华共鸣,啸声中带有一丝古老威压的狼形神兽……在星陨族的古老记载中,也属上位。『啸月』、『银辉』、『天狼』……这些碎片偶尔会闪过。但这不重要。”
他猛地看向凌驍,目光锐利如刀:“重要的是,驍儿,你知道『返祖觉醒』对一只幼崽来说,意味著什么吗”
凌驍被他严肃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摇头。
“意味著九死一生。”岳荣的声音冰冷而残酷,“第一,血脉之力何等狂暴它这小小的身躯,脆弱的心智,如何承载、驾驭远古祖先的力量一个不慎,力量失控,从內部爆发,就是爆体而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凌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抓紧了发財前爪。
“第二,”岳荣继续道,语气更沉,“退一万步,它侥倖撑过了觉醒,初步掌控了力量。你以为就安全了不!恰恰相反,更大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什么危险”
“怀璧其罪。”岳荣盯著发財,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也像在看一个巨大的祸源,“一头身负远古神兽血脉的幼崽,对修士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顶级的灵宠、坐骑!意味著可以抽取血脉炼丹、炼器,炼製出让大能都疯狂的宝物!意味著可以强行契约,成为最忠实的打手!”
他转头,逼视著凌驍的眼睛:“一旦它的异常被发现,消息泄露出去,別说郭家,就是整个旧土,都会变成它的囚笼和屠宰场!到时候,蜂拥而至的,將不只是郭大海之流,而是旧土之外,那些我们无法想像的、真正的高阶修士,甚至……是某些古老的宗门和世家!他们会像嗅到血腥的鯊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抽它的血,炼它的魂,剥它的皮,拆它的骨!直到把它最后一点价值榨乾!”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凌驍心上。他仿佛看到了那可怕的画面:无数闪烁著贪婪光芒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围拢,將发財锁在冰冷的法阵中,刀斧加身……而他和荣叔,或许连靠近都做不到。
不!绝不!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席捲全身,隨即又被更炽烈的怒火和决心烧成灰烬!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凌驍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声音因为激动和三天未好好休息而嘶哑,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度,“谁想动发財,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紧紧抱住发財,仿佛这样就能將它护在羽翼之下。
“荣叔,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么能帮它平稳觉醒怎么能藏好它”他急促地问,此刻什么疲惫、恐惧都被拋到脑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护它。
岳荣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凌驍肩上要扛起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世和仇恨,还有这只小狼崽惊天的秘密和隨之而来的无尽危险。
“眼下,先等它自己醒来。”岳荣的语气缓和了些,“觉醒主要靠它自身意志和血脉本源。我们能做的有限。你做得对,藏在这里,隔绝气息,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我带来的伤药里有『寧神散』,虽然粗劣,但聊胜於无,等它稍安稳些,可以试著餵一点,助它定神。”
“至於以后……”岳荣沉吟,“一是要严格控制,绝不能再让它像那晚一样,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引动血脉,尤其不能在人前!二是要儘快让它学会隱藏,控制气息,甚至……必要时要能偽装成普通的野兽。第三,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於它这种血脉的特性、弱点、成长需求,才能更好地帮它,也防著它。”
“可我们去哪里了解旧土哪有这些记载”凌驍焦急。
“旧土没有,不代表別处没有。”岳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郭家秘阁或许有些边角料,但指望不大。或许……可以去暗市碰碰运气。那里三教九流,偶尔会有外界流传进来的、真偽难辨的残破典籍或消息。不过,那里鱼龙混杂,危险程度不亚於发財暴露。”
“我去!”凌驍毫不犹豫。
“等发財醒了,看情况再说。”岳荣没有立刻答应,“现在,你跟我上去,吃点东西,处理下身上的烫伤和淤青,好好睡一觉。这里我守著。”
“不,荣叔,我要守著它。”凌驍不肯动,“我不累。”
“胡闹!”岳荣语气转厉,“你看看你自己,跟个鬼一样!发財还没醒,你先倒下了,谁来照顾它听话,上去休息两个时辰,换我来。这是命令!”
凌驍还想爭辩,但对上荣叔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败下阵来。他也確实快到极限了,脑袋一阵阵发晕。
“那……荣叔,你小心,它有可能会突然……”
“我知道,上去吧。”
凌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爬出枯井。久违的新鲜空气和月光让他恍惚了一下。院子里静悄悄的,荣叔显然已经处理好了痕跡。他胡乱吃了点东西,处理了烫伤(幸好不算严重),几乎是沾床就倒,沉沉睡去。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他眉头依旧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被角,仿佛还在抓著什么不肯放手。
枯井下,岳荣取代了凌驍的位置,静静坐在发財身边。他不再闭目感知,只是默默地看著这头沉睡著、却已然搅动风云的小兽,又想起凌驍那双赤红的、誓死保护的眼睛。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神兽血脉……是机缘,更是劫数。驍儿,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了。”
“不过,既然是你的选择……”
他缓缓握紧了膝上的断刀,锈跡斑斑的刀身,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也敛去了所有光芒,变得与这井下的岩石一般沉静、冷硬。
“荣叔,就陪你们,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