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土的月,向来是清冷孤高的。
但今夜的双月,却有些不同。东边升起的那轮略大的“苍月”,边缘泛著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赤红色光晕。而西天那轮较小的“素月”,则异常明亮皎洁,洒下的月光如银霜铺地,带著一股沁骨的凉意。
凌驍盘膝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正尝试按照《星辰感应篇》的法门,引导稀薄的星辰之力在经脉中做周天运转。自从得了完整法门,又有玉佩辅助感应,他修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虽然旧土灵气星辰之力都稀薄,但根基却在一点点夯实。
发財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闭著眼,似乎睡著了。但若细看,能发现它灰扑扑的毛髮下,肌肉时不时会细微地抽搐一下,耳朵也无意识地转动,捕捉著风中传来的、人类无法察觉的细微声响。
夜渐深,万籟俱寂。
子时前后,苍月升至中天,赤红光晕似乎浓了一丝。而素月的清辉,也达到了鼎盛,整个小院被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时,发財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如水的月华下,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不再是平日里的灵动或狡黠,而是一种茫然的、仿佛被某种古老本能驱使的空洞。
“发財”凌驍察觉到异常,停下修炼,低头看去。
发財没有回应他。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四肢似乎有些僵硬,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含糊的呜咽,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抗拒著什么。
“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凌驍伸手想去摸它的头。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发財头顶的瞬间——
“嗷呜————————!!!”
一声悽厉、高亢、穿透云霄的狼嚎,猛然从发財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完全不像平日里它撒娇或警告时的呜咽,而是一种充满了古老、苍凉、桀驁不驯的野性的咆哮!声浪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凌驍被震得耳膜发痛,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骇。
更惊人的变化紧隨其后!
隨著这声狼嚎,发財周身灰色的毛髮,根根倒竖!每一根毛髮末梢,都开始泛起清晰的、流动的银白色光晕,仿佛有月光在它皮毛下流淌!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拔高!
原本只到凌驍膝盖的身高,几个呼吸间就拔高到了他腰间!体型壮硕了一圈,肌肉轮廓在银辉下賁张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四肢变长,爪子弹出,寒光闪闪。原本有些圆润的狼吻变得修长锋利,琥珀色的瞳孔彻底被银光充斥,冰冷、威严,再无半分平日的“二哈”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淡淡威压,以发財为中心瀰漫开来。虽然还很微弱,但那种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让凌驍颈间的玉佩都微微一烫,体內《星辰感应篇》自动加速运转,仿佛在自行抵抗。
“发財……你……”凌驍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头神骏、威猛、散发著危险气息的银辉巨狼,是那个整天偷鸡摸狗、耍宝卖萌的伙伴。
“呜——嗷——!!”
发財(或者说,此刻的它)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银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只是仰著头,对著天空中那轮素月,再次发出更加暴烈、更加悠长的长啸!这一次,啸声中蕴含的那丝古老威压更强了!
“汪汪汪——!”
“咴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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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
几乎在啸声传开的剎那,整个郭家外院,不,连內院方向都传来了剧烈的骚动!犬吠、马嘶、禽鸟惊飞……尤其是靠近外院东侧的灵兽园,里面圈养的低阶代步灵兽、看门灵犬,此刻如同感受到了天敌降临,全都发了疯似的撞栏、嘶鸣,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什么声音!”
“妖兽!有妖兽嚎叫!”
“从东边传来的!快去看看!”
“灵兽园炸窝了!快去稟报管事!”
远处,灯火陆续亮起,人声、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朝著小院方向匯聚。
“糟了!”凌驍瞬间从震惊中清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发財这模样,这动静,一旦被人看见,绝对是“妖兽潜入,图谋不轨”的下场!郭大海正愁没藉口,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天大把柄!
“发財!醒醒!快变回来!”凌驍急了,衝上去想抱住它。可手刚碰到发財银辉流转的皮毛,就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弹开,根本无法近身。
发財对周围的骚动和凌驍的呼唤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对月长啸的状態中,周身银辉越来越亮,体型似乎还有继续膨胀的趋势。
“不能等了!”凌驍一咬牙,目光扫向小院角落那口废弃的枯井。那井很深,別人。
他冲回屋里,以最快速度抱出两床破棉被,又冲回发財身边。此刻发財身上的银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长啸声也带上了疲惫。
“对不起了,发財!”凌驍看准时机,在发財一次长啸换气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两床棉被罩在它头上,然后整个人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它膨胀后依旧不算粗壮的腰身(相对而言),用肩膀顶著它,朝著枯井方向踉蹌推去!
“呜”发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了某种状態,银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茫然,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凌驍趁此机会,用脚勾开枯井上半掩的木板,抱著发財,一起滚进了黑暗的井口!
“噗通!”
井底是鬆软的陈年积叶,缓衝了坠落。凌驍摔得七荤八素,却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摸索著找到那个隱蔽的、被他们用碎石虚掩著的横向岔道入口,连拖带拽,將还在无意识挣扎、身上银辉明灭不定的发財塞了进去,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將岔道口用碎石重新堵死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狭窄、黑暗、满是土腥味的岔道里,背靠著冰冷潮湿的洞壁,剧烈喘息。耳边还能听到井口上方远远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
岔道內一片漆黑,只有发財身上那明灭不定的银辉,提供著唯一的光源。
此刻的发財,蜷缩在岔道深处,庞大的身躯几乎將通道堵死。它不再长啸,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呜呜”声,身体剧烈颤抖,银辉如同紊乱的电流,在体表乱窜。每一次银光大放,它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体温高得嚇人,凌驍即使隔著几步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更让凌驍心惊的是,发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闪过痛苦与挣扎,嘴角甚至渗出了带著一丝银色的泡沫。
“发財!坚持住!看著我!”凌驍扑过去,不顾烫手,紧紧抱住发財滚烫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发財体內有一股狂暴、古老、庞大的力量正在甦醒、衝撞,而发財本身的意识和幼小的躯体,正在拼命地承受、试图掌控这股力量。
是血脉觉醒!荣叔之前隱晦提过,发財可能不是凡种。可这觉醒的动静和痛苦,远超想像!
凌驍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他不懂修炼,不懂血脉,更不懂如何帮助灵兽度过觉醒。他只能用力抱著发財,將自己微薄的、带著《星辰感应篇》修炼出的一丝温润气息,通过接触,儘量传递过去,同时不断地在它耳边低声说话:
“没事的,发財,没事的……我在这儿,荣叔也在……撑过去,撑过去就好了……”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厨房,偷刚出锅的滷肉,一整锅都给你……”
“你不是喜欢看西院张教习的女儿练剑吗下次我帮你把风,你看个够……”
“发財,坚持住……我们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去看星星,去吃遍天下好吃的……你不能食言……”
语无伦次,却字字发自肺腑。黑暗中,少年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异常坚定。他颈间的玉佩,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与发財体內那丝同源的、古老而尊贵的气息,散发出比平时更温润平和的光芒,笼罩住一人一狼。
或许是凌驍的陪伴和话语起了作用,或许是玉佩的温养之力產生了效果,又或许是发財自己挺过了最狂暴的阶段。渐渐地,发財身体的颤抖平復了一些,体表的银辉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那么紊乱。骇人的高温,也开始缓缓下降。
但它依旧没有醒来,陷入了深沉的、仿佛耗尽一切力气的昏睡。膨胀的体型,隨著银辉的收敛,也在慢慢缩小,最终恢復到了平常的大小,只是毛髮似乎更光滑油亮了些,隱隱残留著一丝极淡的银光。
凌驍不敢大意,保持著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確认发財的体温恢復正常,呼吸平稳悠长,真的只是睡著了,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手臂和胸口被发財高热烫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刚才撞进枯井的腰背也阵阵钝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小心翼翼地將发財放下,让它以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乾草上,自己则挪到岔道口,侧耳倾听。
井上方的喧闹声已经小了很多,但並未完全平息。隱约能听到郭大海气急败坏的呵斥,以及护卫们四处搜查的脚步声。有人似乎提到了枯井,但很快被驳斥——“那井早废了,深不见底,掉下去早摔死了,何况那么大妖兽”“井口也没痕跡,估计往山里跑了……”
凌驍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动静终於彻底消失,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井口的呜咽。
他瘫坐回去,借著玉佩的微光,看著沉睡中、仿佛只是玩累了的发財,心中五味杂陈。
惊骇、后怕、庆幸、疑惑……最终,都化为一股沉甸甸的明悟。
发財,他的伙伴,这个整天惹是生非、让他背了无数黑锅的小混蛋,真的……绝非寻常。
今晚的异象,那苍凉的狼嚎,那银辉,那威压,那体型变化……无一不在说明,它体內流淌著某种强大而古老的血脉。荣叔的猜测是对的。
这或许是机缘,但更是巨大的危险。一旦暴露,郭家绝不会容它,那些对奇异灵兽感兴趣的高阶修士,更会蜂拥而至。
“看来,以后不仅要帮你偷肉把风,”凌驍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梳理著发財柔软的颈毛,“还得帮你,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才行。”
他靠坐在洞壁,將沉睡的发財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必须守到发財醒来,確认无事,也必须警惕上面可能杀个回马枪的搜查。
月光从井口那一线缝隙吝嗇地漏下些许,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浮动。
少年抱著他的狼,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共同守护著一个即將改变他们命运的、灼热的秘密。
长夜未尽。
而郭家很多人,註定將因为这个不平静的月夜,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