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对李蕴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在场的人只有三个人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先生,我弟弟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你昨晚让他说了求你这两个字,他跟我说了。你说的那第二个条件,让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不是信不过他,是在帮他。我谢谢你。”
李蕴没有接这个谢字。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跟苏丹握了手。
“陛下,船要开了。”
苏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只是在李蕴转身的时候又叫住了他。“李先生,你那间药厂,以后,我的国家可能要向你开口。”
李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全部意思:文莱的医疗体系几乎完全依赖进口药,而靶向药的价格在东南亚黑市上被炒到了进口原研药的三倍。
苏丹不是在要一个承诺,是在给一个预告。他点了点头,推开茶室的门,走了出去。
希腊号是在上午九点整离港的。
老尼科斯站在驾驶舱里,一只手握着舵轮,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船头在平静的海面上切出两道白色的浪花,斯里巴加湾市那些白墙金顶的建筑在右舷方向缓缓后退,渐渐被热带雨林的浓绿吞没,最后只剩下几点模糊的光斑。
李蕴和叶语冰站在后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叶语冰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甲板上被赤道的太阳压得很短,几乎叠在一起。
“苏丹最后那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叶语冰问。
“靶向药出口不是小事。药监局要批,海关要备案,价格要重新算,国内的老百姓还在等着吃便宜药,我要是先把药卖到国外,哪怕只是文莱,国内舆论能把我撕了。”
叶语冰接过他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替他夹在指间,不让他抽。
“但你记住这件事了。”
“记住了。”
“苏丹不是那种随便开口的人。他说了,就是真的需要。方厂长那边第二条线跑起来之后,产能翻一倍,到时候国内供应稳了,再跟他谈。但这套流程得走得干干净净,不能让人说乾坤把中国人的药拿去孝敬文莱国王。”
叶语冰把那根烟塞回他口袋里。
“你心里有数就行。”
船行至第二天傍晚,李蕴一个人坐在船尾的系缆桩上,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拨了方厂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方厂长,苏丹提了件事,他想让咱们给他那边供靶向药。”
方厂长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
“靶向药出口,得国家批。你得先跟林市长通气。”
李蕴笑了笑。
“我知道。先跟你通个气。第二条线什么时候能跑稳?”
“下个月试。孙工已经过去了,老吴也在。你放心,生产这边我盯着,不给你掉链子。”
挂了电话,李蕴在系缆桩上又坐了很久。
一周后,希腊号抵达深圳蛇口港。
许文昌照例在码头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蕴刚走下舷梯,还没来得及跟老尼科斯道别,许文昌就快步迎上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
“李老板,哈尔滨传真。第二条线的主机设备刚刚通过出厂验收,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二十天。”
李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设备出厂验收单的复印件,右下角盖着哈尔滨制药三厂的红色公章,旁边是方厂长手写的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日期和设备编号。
“李老板:你打过来的原油预付款已悉数到位。第一条线运行平稳,第二条线主设备今日验收合格。三厂百余名职工委托我向你致意。方同洲。”
李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过身看着海面上安静地停泊着的希腊号。
“老许,备车。去市政府,林市长那边还等着听我汇报。”
车到了市政府,李蕴让许文昌和小虎在车里等着,自己拎着公文包上了楼。
李蕴敲了两下门框,林市长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进来”。
“十万吨油入库了?”
“入了。华南能源两万,中石化一万,乾坤一万。账目许文昌盯着,分毫不差。”
李蕴在林市长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
林市长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文莱那边的事,陈嘉华给我传真了一份简报。”
“杰弗里主动撤回动议,关西石化退出信贷担保,苏丹给了你二十万吨十五年的长期配额。这一趟,你把生意谈成了,把外交也捎带着办了。”
“苏丹那边,对你还提了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李蕴点了点头。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把马来短剑,放在林市长的办公桌上。银丝藤蔓在台灯下亮了一下,林市长的目光在那把短剑上停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
“苏丹送你王室的随身物件,这不是小礼。他想要什么?”
“靶向药。”
文莱的医疗体系几乎完全依赖进口药,靶向药在东南亚黑市上的价格炒到了进口原研药的三倍。苏丹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给他国家的老百姓找一条活路。”
林市长没有马上接话。
“出口靶向药不是小事。药监局要批,海关要备案,价格要重新核。”
“国内的老百姓还在等着你的便宜药,你要是先把药卖到文莱去,哪怕定价跟国内一样低,舆论那边你扛得住吗?”
“我知道。”
李蕴把苏丹的原话在林市长面前复述了一遍,又把自己在希腊号后甲板上跟叶语冰说的那番话也说了一遍。
林市长听完,随后抬头看向李蕴。
“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但有一条,文莱不是普通的市场。文莱是东盟成员国,是南海油气合作的关键节点。苏丹跟你开口买药,不只是信任你个人,也是信任中国的药品监管体系。你出口的每一盒药,代表的不是乾坤,是中国制药的底线。”
李蕴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林市长,我今天来,就是想先把这件事在你这儿备个案。等南湾第二条线跑稳了,产能翻上来,国内供应不出问题,我再正式打报告。药监局那边,经贸委那边,该走的流程我一个不落。”
林市长点了点头,在便签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
“这件事我先存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