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莺莺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渐渐软化,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少爷,您别生气了……少夫人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些日子,她心情平复了,就会明白您的心,明白妾身的无辜……眼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裴家上下,可都指着您呢……”
裴时序脑子里乱糟糟的,瑶华的决绝冷漠,白莺莺的委屈哭诉,两种画面交织撕扯。
怀里温香软玉,鼻端气息熟悉,连日来的愤懑和疲惫在这甜腻香气的包裹下,渐渐地都变得模糊。
在越来越不清晰的意识里,他选择了相信白莺莺。
夜色渐深,月光洒不进这间只剩暧昧的屋子。
第二日清晨,裴时序在白莺莺房中醒来,头还有些昏沉。
看着身边眼角犹带泪痕的女子,昨夜那些激烈的争执、沈瑶华冰冷的质问,都在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里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他想,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瑶华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尽信,白莺莺看起来也的确不像能做下那等恶事的人。
他起身穿戴,白莺莺也醒了,默默伺候他。
等收拾停当,裴时序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那点因昨夜强迫自己相信而生出的憋闷,又化作了些许怜惜。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莺莺,眼下府里不太平,你先收拾一下,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别庄住些日子,那里清净,也好让你养养身子。”
白莺莺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少爷……您要送妾身走?是因为少夫人吗?”
裴时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硬:“你别多想,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等瑶华气消了再说。”
“那……要多久妾身才能回来?”白莺莺声音低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多久?裴时序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沈瑶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头一阵烦闷。
他犹豫了一下,含糊道:“看少夫人的意思吧,毕竟她是我的妻子,你需要尊重她。”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他是夫君,是裴家未来的家主,何时纳妾、何时接回,竟要看一个女子的脸色?
传出去,他颜面何存?
白莺莺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憋闷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凄婉顺从,低低应了一声:“是,妾身知道了……只要不让少爷为难,妾身去哪里都可以。”
她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裴时序心中的烦闷更深了一些。
哪家的夫君像他这般憋屈?他已经如此退让,甚至要将跟了自己的女人送走,沈瑶华这下还能如何?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少爷,少夫人差小人给您送东西过来。”
裴时序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去,“什么东西?拿过来。”
待人走上前,他接过那封书信模样的东西展开,猛地一顿。
沈瑶华送来了写好的和离书。
从前初识时,裴时序曾夸过沈瑶华的字好看。
匀城贵女多学簪花小楷,沈瑶华却常写瘦金,笔锋潇洒利落。
如今,这份潇洒用来写了和离书。
裴时序的脑子里一片茫然,似乎连愤怒都忘了,心底升起的是许多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沈瑶华在转眼之间,就可以做到这样决绝。
就算是他错了,就算是他的道歉不够,为什么不给他时间,就这样判处了死刑?
沈瑶华对他不公平。
一旁的白莺莺看着他手里的和离书,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虽然差点引起了裴时序的怀疑,但沈瑶华竟然如此干脆,事情整体还是在向着她计划中发展。
起初她只是嫉妒沈瑶华一个商户女也能做世家公子的正妻,嫉妒对方那才出生的孩子就能拥有她前半生都看不见的财富和地位。
而她呢?那个喝了酒就只会打她的死鬼丈夫死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活下去?
就算裴时序会怜惜她,让她留在裴府做奶娘,凭什么都是下贱出身,她的女儿就不能像裴明珠一样做大小姐?
于是她铤而走险换走了两个孩子。
这事做得不高明,但她看准了沈瑶华时常不在府中,那种满身铜臭的女人做不了贤妻良母,说不定并不关心孩子。
她还趁机勾引了裴时序,甚至不怕被沈瑶华发现——不,她就是故意要沈瑶华发现。
当一个女人只想着打夫君和小妾,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况且沈瑶华还是一个一心要在外抛头露面的女人。
只是计划出了一点小意外,她没想到沈瑶华这么敏锐,会想到滴血验亲。
幸好她也还是怕裴老夫人的,也是,嫁进裴氏这种世家,谁能不低头?
沈瑶华也不过如此。
现在,竟然还主动和离,这不就是在给她白莺莺让位吗?
真是愚蠢。
这样想着,白莺莺的唇角溢出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换上忧心忡忡的神情。
“少爷,少夫人这是……”
她思索再三,做出小心斟酌的模样,“您别生气,定然是少夫人在气头上,做事冲动了些……”
柔嫩的双手就要碰上裴时序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白莺莺一怔。
只见裴时序什么也没说,眼底翻涌的神情却让白莺莺感到害怕。
下一瞬,手里的和离书被他利落撕去。